
火盆裏的灰燼還未徹底冷透,母親便登了門。
她沒有帶補品,也沒有帶哪怕一句關切。
她隻是讓嬤嬤守在門外,親自將一件嶄新的壽衣放在我麵前。
“這是裴家替你準備的。”
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外人聽見。
“這幾日你就裝病,不要出院子。”
“等到了時候,喝下藥,閉上眼睛,權當是睡一覺。”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壽衣的料子。
粗糙的麻布,連最下等的丫鬟都不如穿這種料子。
“母親。”
我看著她。
“三年了,您一句都沒問過我過得好不好。”
母親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板起臉。
“你有什麼不好的?”
“你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錦衣玉食地供著。”
“如今不過是讓你讓個名分,去莊子上過幾年清淨日子。”
她抓住我的手,語重心長。
“明姝,你爹的官職到了關鍵時候,全指望裴將軍在聖上麵前美言。”
“你從小就懂事,這次就當是替紀家盡孝了,行嗎?”
我慢慢抽出手。
“盡孝?”
“用我活人的身份,去填一個死人的坑,這也叫盡孝?”
母親急了。
“你怎麼這麼軸!”
“曲姑娘受了那麼多苦,你讓一讓她怎麼了?”
“再說了,彥知又不是真要你死,他不是給你安排了退路嗎?”
我沒說話。
齊雲汐端著茶盞走進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夫人,曲姑娘身邊的人剛才來傳話。”
“說主院裏的陳設太暗了,要砸了重修。”
母親一聽,立刻站起身。
“你看,曲姑娘連屋子都要重新修整,這是真要在裴家紮根了。”
“你早些收拾東西,別惹彥知不痛快。”
她丟下這句話,匆匆離去。
仿佛我這個女兒,隻是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物件。
下午的時候,院子裏來了一群工匠。
為首的管事趾高氣揚地走到我麵前。
“夫人,將軍吩咐了,要把這牆上的畫鏟了。”
我轉過頭,看向那麵牆。
三年前,裴彥知親手在上麵畫了滿牆的合歡花。
他說,合歡花語,永不分離。
“誰讓你們鏟的?”
齊雲汐擋在牆前,像一隻護崽的幼獸。
管事翻了個白眼。
“自然是曲姑娘。”
“曲姑娘說,這合歡花的顏色太豔了,看著晃眼。”
“將軍便下令,把這牆鏟平了,重新糊上素色的白紙。”
我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絞痛。
不是因為這滿牆的畫,而是因為我剛喝下去的那碗藥。
那根本不是黃泉引。
那是我花重金,從黑市買來的絕命散。
既然他們要我死,我怎麼能不遂了他們的願?
我捂住胸口,咽下喉嚨裏泛起的腥甜。
“讓他們鏟。”
齊雲汐錯愕地看著我。
“夫人?”
我看著那麵牆,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霧。
“本來就是假的,留著有什麼用。”
工匠們立刻上前,揮舞著鐵鏟。
曾經絢爛的合歡花,變成了一地肮臟的白灰。
裴彥知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
他看著被鏟平的牆,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不忍。
“明姝。”
他走過來,遞給我一張薄薄的紙。
“這是路引,名字我替你想好了,就叫周青。”
“到了莊子上,會有人接應你。”
我接過那張路引,看都沒看,隨手扔在桌上。
“將軍想得真周到。”
“連紀明姝這個名字,都替我抹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