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彥知擅畫,成親那年,為我畫了滿牆合歡。
他說合歡花語是永不分離。
可成親不到三月,他失蹤的師姐被敵國擄走的消息傳來。
他投筆從戎,臨行前握著我的手:
"等我回來。每月都會寄家書給你。"
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裏,他月月寄信。
信中說邊關苦寒,最想念我熬的薑湯。
說等仗打完,要帶我去看真正的合歡花開滿山坡。
我拿這些信熬過了婆母的刁難、所有獨守空房的夜。
直到昨日,他帶著師姐回來了。
我這才知道,他從軍根本不是為了戍邊,而是為了潛入敵國救她。
當夜,他端來一碗黃泉引。
"喝下去,隻是假死。出殯後我派人送你去鄉下莊子。"
"師姐受了三年苦,她的身份不能見光,需要借用你的。"
我問他,那些家書呢?
他沉默片刻:
"是師姐教我寫的。她說這樣你才肯安心等。"
我忽然就笑了。
原來連那些假話,都不是他自己編的。
母親也來勸我。
她說父親的官職還要仰仗裴家,叫我識大體。
我望著牆上那幅褪了色的合歡圖,忽然覺得,他們說得對。
反正從始至終,這場婚姻裏就沒有過我。
黃泉引的味道其實很淡。
比三年家書裏那些假話,淡多了。
......
“這藥服下後,你會沉睡三日,脈象全無。”
裴彥知的視線落在我手中的空碗上。
“等過了出殯的法事,我會連夜派馬車送你出城。”
我用絹帕擦去唇角的藥汁。
“好。”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眉頭微微蹙起。
“紀明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挽音在敵國受盡折磨,她如今落下病根,受不得半點驚嚇。”
“隻有用你的名義留在裴家,她才能名正言順地活在陽光下。”
我將藥碗推到桌案邊緣。
“不用解釋了。”
“既然已經喝了,這定遠將軍夫人的位置,我便算是讓出來了。”
裴彥知還想說什麼,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曲挽音由兩個丫鬟攙扶著,緩步邁過門檻。
她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素緞裙,身形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彥知,你別逼明姝妹妹。”
她眼眶通紅,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冷落她三年。”
“若妹妹實在不願,我便削發為尼,絞了頭發去廟裏做姑子便是。”
裴彥知立刻起身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手臂。
“胡說什麼?”
“你這身子怎麼受得了寺廟的清苦?”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又恢複了冷淡。
“明姝已經答應了。”
曲挽音輕輕捂住胸口,朝我露出一個歉疚的笑。
“多謝妹妹體諒。”
“隻是這屋子......”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張黃花梨拔步床上。
“我從前在敵營時,夜夜夢魘,隻有睡在這等寬敞的拔步床上才能安穩些。”
“不知妹妹走後,這主院能不能......”
我的貼身丫鬟齊雲汐猛地抬起頭,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我們夫人的陪嫁!”
裴彥知的臉色沉了下來。
“沒規矩的東西,主子說話,何時輪到你插嘴?”
他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挽音既然喜歡,這床便留下吧。”
“反正你去鄉下莊子,也帶不走這許多物件。”
我看著那張我睡了三年的床。
那是成親前,我親自去木材行挑的料子,守著工匠打出來的。
“好,留給她。”
齊雲汐紅著眼眶,死死咬著下唇。
曲挽音得寸進尺地指了指窗邊的妝台。
“那上頭的紅木匣子,裝的可是彥知這三年寄回來的家書?”
我眼皮一跳。
“怎麼?”
她柔柔弱弱地靠在裴彥知肩上。
“那些信都是我一筆一劃替彥知代筆的。”
“如今想來,字字句句都是我與他在邊關相依為命的見證。”
“妹妹既然要走了,這匣子可否還給我,權當是個念想?”
齊雲汐終於忍不住了。
“曲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裴彥知冷聲嗬斥。
“來人,把這瘋丫頭拖出去掌嘴!”
我猛地站起身,擋在齊雲汐麵前。
“裴彥知,你動她一下試試。”
裴彥知看著我,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紀明姝,挽音隻是要一個匣子,你何必把場麵弄得這麼難看?”
我拿起桌上的紅木匣子,當著他們的麵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疊著三十六封信。
每一封,邊角都被我摩挲得起了毛邊。
我將匣子倒扣在火盆上。
三十六封信轟然落入炭火中,瞬間被火舌吞沒。
“你瘋了!”
裴彥知下意識伸手去抓,卻隻撈到一把燃燒的灰燼。
火光映著我的臉。
“既然是寫給她的,那便燒給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