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攬月偏閣的門被推開了。
蕭承硯一身明黃色太子常服,頭戴紫金冠,神色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東宮內監,手中托著一隻沉香木雕花的精致錦盒。
“玉照,昨夜睡得可好?”
他走到桌案前,語氣依舊溫和,仿佛昨夜門外的血腥與慘劇從未發生過一樣。
我坐在床榻邊,目光落在他腰間新換的一塊羊脂白玉佩上。
那是北狄特有的暖玉,雕刻著謝明珠最喜愛的並蒂蓮花樣。
而我親手為他縫了整整三個月、繡得手指布滿針眼的同心結香囊,早已不知被他丟棄到了哪個角落。
“殿下大駕光臨,是來替我收屍的麼?”
我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如同一把生鏽的鎖。
蕭承硯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在看到我憔悴的麵容和手腕上的淤青時,那絲不悅又化作了輕歎。
“你何必總是這般陰陽怪氣?孤知道昨夜國公府處置了一個多嘴的丫鬟,驚擾了你,但那也是謝家的家法,孤不好多加幹涉。”
他走上前,從內監手中的錦盒裏取出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瓶。
“這是孤特意讓太醫院配的雪蟾生肌膏,塗在手腕上,兩日便能消淤。”
他伸手想來拉我的手,我猛地將手縮回袖中,冷冷看著他。
“多嘴的丫鬟?那是陪了我八年的歲禾!她唯一的罪過,就是在攬月閣外磕頭求你放我一條生路!”
“蕭承硯,你任由謝明珠打她二十大板,任由謝奎將她活活打死,你如今同我說這是家法?”
蕭承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謝玉照!孤是一國儲君,不是整日沉溺於後宅瑣事的閑人!”
“明珠昨夜頭疾發作,痛得幾乎昏厥,那丫鬟在閣外哭鬧不休。”
“明珠受了驚嚇,謝奎不過是按律行事,你為了一個賤婢,要同孤翻臉到幾時?”
“賤婢?”
我猛地站起身,逼視著他的眼睛。
“在殿下眼裏,卑微如螻蟻的人命,便活該為你們的錦繡前程墊腳!”
“當年在獵場,北狄刺客放冷箭,是誰撲上去替你擋下的?”
“是歲禾!她替你擋了一箭,至今陰雨天右腿還隱隱作痛!”
“你那時握著我的手說,東宮上下定會厚待她一世,如今你全忘了?!”
蕭承硯的呼吸猛然一窒,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那段往事。
但那抹愧疚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被他眼底的冷酷所取代。
“孤說了,會讓人厚葬她,再賜她家人百兩黃金,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語氣變得生硬而冰冷。
“孤今日來,不是同你爭辯一個死人的。”
“還有五日便是冊封大典,父皇今日在朝堂上已經正式下旨,冊立明珠為太子妃,三日後由欽天監擇吉時祭告太廟。”
他轉過身,從懷中掏出一張嶄新的戶籍文書,拍在桌案上。
“這是孤替你辦的新身份,江南林氏女,林照。”
“待你飲下藥假死出殯,孤的人會在城外三十裏的亂葬崗將你接出,送你前往臨安府。”
我看著那張薄薄的戶籍紙,冷笑一聲:
“林照?假死出殯?殿下當真以為,那茶水裏裝的隻是斷息藥麼?”
蕭承硯眼神一冷:“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父親和謝明珠早已在茶裏下了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他們要我死,真真正正地死,隻有死人,才能永遠守住替嫁的秘密!”
我死死盯著蕭承硯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震驚或錯愕。
我想知道,這個曾經與我許諾白頭的男人,究竟是毫不知情的被蒙蔽者,還是心知肚明的劊子手。
然而,蕭承硯的反應,卻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將我徹底澆透。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震驚,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隻是用一種極其失望、極其疲憊的眼神看著我,緩緩搖了搖頭。
“玉照,你瘋了。”
他歎了口氣,聲音平淡得令人發指。
“明珠是你親姐姐,國公爺是你親生父親,他們怎麼可能害你性命?”
“那斷息茶是孤親自從太醫院院判手中拿來的秘藥,天下僅此一瓶,絕無毒性。”
“你為了抗拒離京,竟然編造出這樣荒謬絕倫的謊話來構陷至親,你何時變得如此狹隘惡毒?”
哈哈......
狹隘?惡毒?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笑得撕心裂肺。
原來如此,原來他根本就不信我,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裏,謝明珠是戰功赫赫、完美無瑕的英雄,謝崇遠是深明大義、功勳卓著的柱石。
而我謝玉照,不過是一個貪戀權勢、不擇手段想要霸占後位的瘋婦!
“殿下不信?”
我止住笑聲,抬手抹去臉上的淚水,伸手指向桌上那盞深褐色的藥茶。
“殿下若是不信,可敢找隻活禽來試一試這藥茶?或者,殿下自己抿上一小口?”
蕭承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滿是冰冷的厭煩與居高臨下的審視。
“夠了!謝玉照,孤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扼住我的下頜,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明珠為了大局,甚至願意在冊封大典後勸父皇封你為郡主,保你一生榮華!”
“可你呢?除了無理取鬧、潑婦罵街,你還會做什麼?”
“你替嫁六年,享受了原本屬於明珠的榮華富貴,如今不僅不知感恩,反而處處挑撥離間!”
他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警告道:
“三日之內,孤要看到東宮發出太子妃暴斃的訃告。”
“這藥,你飲也得飲,不飲,孤便親自讓人灌下去!”
“不要逼孤對你動用東宮的暗衛,那是孤留給你最後的體麵!”
說完,他狠狠甩開我的臉,從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方才碰過我下頜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麼肮臟汙穢之物。
隨後,他將絲帕隨手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門再次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偏院裏回蕩。
我摸著被捏得青紫的下頜,看著地上那方被丟棄的帕子,眼底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