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小姐,您就別白費力氣了,國公爺吩咐過,門窗都封死了,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門外傳來張婆子尖酸的冷哼聲,伴隨著銅鎖落下的脆響,將最後一片天光徹底隔絕在外。
攬月偏閣,這原本是國公府堆放舊雜物的偏院。
當年謝明珠住正房,我便蜷縮在這間終年不見陽光的暗閣裏,如今過了六年,我又被扔回了這個地方。
屋內陳設簡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黴的潮氣,桌案上擺著那盞早已涼透的斷息茶。
茶水呈詭異的深褐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我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銅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六年前入東宮時,我臉頰尚有幾分少女的圓潤與靈動,如今眼角眉梢盡是操勞後的清瘦與隱忍。
我彎下腰,伸手去摸梳妝台最下層的暗格。
那是六年前謝明珠離京前親手鎖上的,方才被婆子押進來時,我趁亂順走了她腰間的鑰匙。
暗格的銅鎖“哢噠”一聲彈開,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封泛黃的信箋,上麵赫然寫著:
“留妹玉照親啟。”
落款,建元四年秋,謝明珠。
我的手微微顫抖,將那封薄薄的信紙抽了出來,展開的一瞬,熟悉的飛揚字跡撞入眼簾。
“玉照見字如麵。
見此信時,我或已平定北狄歸來,或已馬革裹屍。
你自幼怯懦順從,最宜替我入主東宮,承硯性情溫厚,念及舊情定不會苛待於你。
六年光景,足矣讓我收服北狄部眾,立滅國之功。
待我攜降書歸京之日,便是我謝明珠封後之時。
屆時,欺君之名難逃,唯有你‘死’,方能全謝氏滿門清白,全承硯帝王威儀。
我已托承硯在城南置辦別院,若你識趣飲藥假死,我保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若你貪戀後位執迷不悟,休怪阿姐不念手足之情,親手送你歸西。”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紮進我的眼眶裏,痛得我渾身戰栗。
原來如此。
原來從六年前那一夜開始,我便是一枚早已被算計好死期的棋子!
謝明珠根本不是倉皇逃婚,也不是迫不得已假死潛入敵營,這一切,都是她早就謀劃好的大局!
她要軍功,要天下傳頌的巾幗美名,也要那至高無上的後位!
而我,不過是替她穩固太子妃之位、替謝家承擔欺君風險的替死鬼!
連蕭承硯的“不知情”,連那盞斷息茶,都是她六年前就已經替我寫好的結局!
“哈哈......哈哈哈哈......”
我死死攥著那封信,忍不住發出一陣淒厲而荒唐的低笑,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砸落下來,將信紙上的墨跡暈染開來。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偏窗的小縫處忽然傳來一聲極低極細的啜泣,是我的貼身丫鬟歲禾。
她跪在窗外的泥地裏,手指摳著窗欞,指甲都滲出了血絲。
“歲禾?你怎麼進來的?”
我慌忙抹去眼淚,撲到窗邊。
“奴婢......奴婢去求了太子殿下,奴婢跪在攬月閣外磕了三個時辰的頭,求他放您一條生路,可......”
歲禾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絕望的哭腔。
“可大小姐說奴婢吵著她養病,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便讓人打了奴婢二十板子,把奴婢扔出去了,是奴婢偷偷爬回來的......”
我的心臟像是被千萬把利刃同時絞碎,血肉模糊。
“蕭承硯讓人打了你?他明知道你是我的陪嫁丫鬟!”
歲禾哭著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個沾滿泥土的布包,順著窗縫拚命塞了進來。
“小姐,這是奴婢偷拿出來的傷藥,還有幾塊碎銀子,您快想辦法逃吧!”
“他們根本沒打算讓您活著離開京城!”
我渾身一僵:“你說什麼?”
歲禾隔著窗紙,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奴婢在攬月閣外磕頭時,親耳聽見大小姐同國公爺說話......”
“大小姐說,假死之計破綻太大,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日後被人發現東宮曾有替嫁之人,會臟了她和太子殿下的名聲......”
“國公爺呢?國公爺怎麼說?”
我死死抓著窗欞,尖銳的木刺紮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國公爺說......說‘隻要七日後下葬入土,蓋棺定論,是真死還是假死,又有何分別?’國公爺讓大小姐放心,說那斷息茶裏,已經加了足以致命的鶴頂紅!”
轟的一聲,我腦海中一片空白。
鶴頂紅。
不是令人假死的斷息藥,而是見血封喉、神仙難救的鶴頂紅!
謝崇遠痛心疾首的“顧全大局”,母親撕心裂肺的“十箱黃金”,原來全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我假死離京。
他們要的,是我真真正正地死在棺材裏,用我的一條命,徹底封死這樁六年前的替嫁醜聞!
“小姐,您快逃啊......”
歲禾在窗外痛哭流涕,“奴婢去引開守衛,小姐您踩著柴堆翻牆出去......”
“砰!”
一聲沉悶的重擊聲猛然打斷了歲禾的話。
窗外傳來歲禾短促的驚呼,隨即是一聲肉體倒地的悶響。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在二小姐窗下嚼什麼舌根?”
一道陰鷙森冷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是鎮國公府的護院統領謝奎。
“歲禾!”
我瘋狂地拍打著窗欞,指節砸得鮮血淋漓。
“謝奎!你把歲禾怎麼樣了?放開她!”
窗紙被捅開一個窟窿,謝奎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露了出來,眼中盡是漠然。
“二小姐不必驚慌,這丫頭衝撞了貴人,國公爺吩咐,亂棍打死,丟去亂葬崗便是。”
“你說什麼?!她是無辜的!放開她!”
我歇斯底裏地嘶吼,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那扇堅硬的木門,門軸劇烈晃動,卻紋絲未動。
門外傳來棍棒重重落下的悶響,還有歲禾微弱而痛苦的嗚咽。
“小姐......快......快跑......”
那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徹底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世界仿佛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雙手沾滿了自己和歲禾的血。
屋內那盞泛著詭異光澤的斷息茶,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六年夫妻情深,十六年父母養育之恩,到頭來,連一條狗的性命都比不上。
我慢慢站起身,將謝明珠的那封絕情信揉碎,塞入口中,生生嚼碎咽了下去。
帶著苦澀與血腥味的紙屑劃破喉嚨,咽進腹中,化作滔天的恨意。
“謝明珠,蕭承硯,謝崇遠......”
我死死盯著桌上那盞毒茶,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謝玉照的軟弱與溫情,徹底化作冰封的利刃。
“你們想要一具屍體來成全你們的錦繡前程是麼?”
我一步步走向桌案,伸手端起了那盞茶。
“那我便給你們一具屍體,隻是這代價,你們誰也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