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距離大典隻剩最後兩日，東宮已經掛起了漫天的白綾。

“太子妃謝氏，突染惡疾，醫治無效，於昨夜子時薨逝。”

淒厲的喪鐘在皇城上空回蕩，一聲接著一聲，敲得整座京城人心惶惶。

靈堂設在東宮的正殿，然而殿內卻沒有一絲悲戚之氣，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匆忙。

禮部的官員們正忙著將白幡往後殿撤，另一批內務府的太監則在偏殿偷偷清點著大紅的喜綢與金絲龍鳳燭。

喪事要辦，但隻能辦兩日。

因為兩日後，便是新太子妃謝明珠的冊封大典。

蕭承硯一身素白孝服，站在朱漆棺木旁，神情平靜得看不出喜怒。

謝明珠一身素縞，弱柳扶風般依偎在他身側，眼圈微紅，帕子不時按在眼角。

“承硯，妹妹走得這般突然，我心裏實在難受得緊......若不是為了顧全謝家和東宮的名聲，何至於委屈她以假死之身離京......”

蕭承硯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柔聲安撫：

“明珠，你不必自責，這是她自己的造化。”

“孤已經派了心腹暗衛守在城外三十裏，待會兒出殯的隊伍一到，便會將她從暗格中換出，快馬送往江南。”

“她往後在江南做個富貴閑人，總好過留在京城受流言蜚語之苦。”

謝明珠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狠毒與快意，低聲道：

“還是殿下思慮周全，隻是......妹妹當真乖乖喝了那斷息藥麼？”

“她性子烈，沒鬧出什麼亂子吧？”

蕭承硯想起三日前謝玉照那張慘白絕望的臉，心中莫名閃過一絲煩躁。

“她雖任性，但終究不是不知輕重之人。”

“孤去瞧過她，屋裏的藥盞空了，她躺在榻上氣息全無、麵色灰敗，與太醫院記載的假死之狀分毫不差。”

他移開目光，看向那具緊閉的棺木。

不知為何，從今日早晨棺木抬入正殿開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胸口莫名堵得慌。

新婚之夜，那個紅蓋頭下驚慌失措、卻強撐著昂起下巴的倔強少女；

圍獵場上，那個不顧生死替他擋住刺客短刃的瘦弱身影；

東宮書房裏，那個整夜整夜為他挑燈研墨、溫著參湯的溫婉女子......

無數個過往的碎片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閃回。

“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蕭承硯在心底冷冷地對自己說。

他愛的人一直都是謝明珠，是那個敢騎烈馬、敢闖敵營、與他並肩作戰的謝明珠。

謝玉照不過是謝明珠離開這六年裏的一個影子，如今正主歸位，影子自然該回到暗處去。

“殿下，吉時已到，該起靈了。”

禮部尚書快步走上前來，低聲請示。

“陛下有旨，喪儀一切從簡，午時之前必須出城，以免衝撞了明日大典的喜氣。”

蕭承硯收斂心神，點了點頭：“起靈吧。”

八名身強力壯的抬棺人走上前，粗麻繩在棺木上纏繞固定，隨著一聲長長的“起——”，棺木被穩穩抬起。

然而，就在棺木離地的一瞬間，異變突生！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從棺底傳來。

緊接著，一滴鮮紅刺目的血珠，順著沉香木棺木的縫隙，滴落在大理石地麵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暗紅濃稠的血水，竟然如同決堤一般，順著棺底瘋狂地滲了出來，迅速在光潔的地磚上蔓延開一大片刺目的血泊！

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啊——！”

謝明珠尖叫一聲，嚇得連連後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抬棺的八名壯漢更是嚇得渾身哆嗦，差點將棺木直接砸在地上。

“怎麼回事？！假死之藥怎會有血？！”

禮部尚書嚇得魂飛魄散，尖聲驚呼起來。

蕭承硯整個人如遭雷擊，死死盯著地上那一灘不斷擴大的血泊，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斷息藥服下後，呼吸凝滯、脈搏全無、體溫漸涼，形同休克假死，但絕不可能有七竅流血之狀！

唯有一種毒藥......

見血封喉、劇毒攻心、五臟俱裂的至毒之物，服下後十二時辰內，屍身七竅流血不止！

鶴頂紅！

腦海中猛然炸開謝玉照三日前聲嘶力竭的控訴：

“他們要我死，真真正正地死！那茶裏下了鶴頂紅！”

“孤不信......你構陷至親......狹隘惡毒......”

他自己說過的話，化作千萬柄淬毒的鋼刀，狠狠紮進他的心口！

“落棺！給孤落棺！”

蕭承硯像是瘋了一樣，不顧尊卑、不顧禮法，猛地衝上前，一把推開驚慌失措的抬棺人，嘶吼出聲！

“承硯！不可開棺！衝撞了大典——”

謝明珠驚恐地想要拉住他，卻被蕭承硯一把狠狠甩開，整個人摔在地上。

蕭承硯雙目赤紅，手指青筋暴起，一把拔出腰間佩劍，狠狠斬斷了棺木上的麻繩，隨後徒手扣住棺蓋的邊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拚盡全力將厚重的沉香木棺蓋狠狠掀翻在地！

“轟！”

棺蓋重重砸在地上，揚起漫天煙塵。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地望向棺內。

蕭承硯顫抖著撲到棺木旁，低頭看去的瞬間，整個人如遭九天玄雷轟頂，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

棺木之內，謝玉照一身素白壽衣，早已被暗紅的鮮血浸透。

她的眼角、鼻孔、嘴角、耳孔，七竅之中盡是幹涸發黑的血跡，原本絕美清麗的容顏，此刻慘白扭曲，透著無盡的痛苦與決絕！

她的右手死死攥在胸口，掌心裏，握著那半片早已被鮮血染紅的婚書殘頁。

殘頁之上，是她用鮮血寫下的絕筆——

“七年替嫁，今日兩清；生不入東宮，死不做蕭婦！”

那具身體，早已僵硬冰冷，死得透透徹徹，連神仙下凡，也絕無回天之力！

這一刻，蕭承硯終於徹底瘋魔地發現——

謝玉照不是假死。

她被他親手遞上的毒茶，要了性命。

她，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