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裴淮寂的質問,我沒有回答。
我被婆子死死按在青石板上,膝蓋磨出了血。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頑劣不化的物件。
“既然你骨頭這麼硬,那就在這院子裏跪著。”
裴淮寂攬過沈清音的肩膀,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起來。”
他們走後,婆子們也跟著撤了出去,還從外麵鎖死了院門。
初春的夜風透骨的涼。
我跪在滿地碎裂的字帖旁,一點點將那些紙屑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拚湊。
外祖父的字跡已經被沈清音的鞋底踩得模糊不清。
就像我前世被他們碾碎的尊嚴。
第二天清晨,母親帶著人砸開了院門。
她看到我滿身霜露、凍得幾乎僵硬的模樣,險些暈死過去。
“造孽啊!我好好的女兒,憑什麼受這種折磨!”
母親脫下外衣裹住我,一疊聲地喊人去請大夫。
我抓著母親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搖頭。
“別去......忍一忍。”
大夫若是來了,裴淮寂必然會知道我病了。
他不會憐惜我,隻會覺得我是在用苦肉計逃避寫策論。
前世我發著高燒被他逼著寫悼文,握筆的手一直在抖。
他嫌我字跡潦草,便讓人用夾棍夾了我的左手。
那種指骨寸寸斷裂的痛,我至今不敢忘。
就在沈家上下愁雲慘霧之際,裴府的請柬送到了。
是一場春日詩會,指名讓沈家大小姐和二姑娘一同出席。
父親捏著請柬,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這是要徹底絕了你的後路。”
去了,就是當眾坐實了我要做媵妾的傳言。
不去,就是抗拒禦史中丞,沈家滿門抄斬。
兩日後,我強撐著病體,跟在沈清音身後走進了裴府的別苑。
滿園春色,絲竹聲聲。
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公子和貴女們都到了。
裴淮寂端坐在主位,沈清音則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坐在他身側下首。
我被安排在最末尾的角落裏。
剛剛落座,周遭的議論聲便如潮水般湧來。
“聽說了嗎?沈家那個嫡女,要給庶姐做陪嫁丫頭呢。”
“就她那把破鑼嗓子,裴大人能留她一條命就算是恩賜了。”
“也是,換做是我,生出這麼個缺陷,早就一尺白綾痛快了,哪還有臉出來見人?”
我低著頭,死死盯著麵前的茶盞。
水麵上倒映著我蒼白幹裂的嘴唇。
沒過多久,詩會正式開始。
沈清音站起身,手裏拿著一張灑金宣紙,笑盈盈地看向眾人。
“清音近日偶得一首殘詩,苦思冥想才補齊了下闋,還請諸位指教。”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副黃鸝般婉轉的聲音誦讀起來。
“長風策馬度關山,鐵甲霜寒臥雪間......”
隻聽了第一句,我的腦子裏就嗡的一聲。
那是我的詩。
是我十三歲那年,隨著父親去邊關巡視後,在馬車裏寫下的。
當時隻寫了上闋,下闋一直沒有靈感,便擱置在廢稿堆裏。
沒想到竟被她翻了出來。
一詩誦完,滿座喝彩。
連一直神色淡淡的裴淮寂,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賞。
“好詩。字字鏗鏘,不輸男兒氣概。”
他轉頭看向沈清音,語氣是難得的溫和。
“你倒是給了本官一個驚喜。”
沈清音紅了臉,嬌羞地低下頭。
“大人謬讚了,清音不過是隨意塗鴉罷了。”
我坐在角落裏,看著她將偷來的東西占為己有,還如此理直氣壯。
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我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帶翻了麵前的茶盞,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裴淮寂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底浮現出明顯的不悅。
我指著沈清音手裏的宣紙,喉嚨裏發出難聽的氣聲。
“那是......我的。”
很輕,很嘶啞,像是從破風箱裏擠出來的聲音。
周圍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沈二姑娘莫不是瘋了?”
“就你這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結巴,也能寫出這種邊塞詩?”
沈清音歎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妹妹,我知道你嫉妒我能嫁入裴府,可你也不能如此胡言亂語。”
她走到我麵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這詩是我昨夜熬到三更才寫出的,你若喜歡,我送你便是,何必當眾撒謊?”
我死死盯著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裴淮寂站起身,步步生風地走到我麵前。
他沒有看我,而是看向身後的侍衛。
“沈二姑娘突發癔症,擾亂詩會。”
“將她拖出去,在雪地裏跪足兩個時辰,清醒清醒腦子。”
侍衛上前,一左一右鉗住我的肩膀。
我掙紮著看向裴淮寂。
“裴淮寂,你會後悔的。”
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我,冷冷吐出兩個字。
“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