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淮寂走後,沈家亂作一團。
母親抱著我哭得聲嘶力竭。
父親坐在太師椅上,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沒有責怪我當眾抗拒裴淮寂,隻是摸著我的頭發,歎了口氣。
“驚羽不怕,爹就算是拚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讓你去給那閻王做妾。”
我眼眶酸澀,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粗糲的氣音。
“爹......莫去......拚命。”
發聲的痛苦讓我額頭滲出冷汗,可我必須阻止他。
前世,父親因為不忍我受苦,去禦史台找裴淮寂理論。
結果被裴淮寂隨便安了個受賄的罪名,下了大獄。
不到半個月,就死在了詔獄的酷刑之下。
這一次,我不能再連累他們。
就在這時,沈清音身邊的丫鬟端著一碗燕窩走了進來。
“二姑娘,大小姐說您今日受驚了,特意熬了燕窩給您潤潤嗓子。”
母親冷著臉,一把打翻了那碗燕窩。
碎瓷片濺了一地。
“滾出去。”
丫鬟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
沒過多久,沈清音就親自來了。
她換了一身海棠紅的錦緞長裙,頭上插著裴淮寂剛剛賞賜的金步搖。
整個人的氣焰,與方才在大廳裏的楚楚可憐判若兩人。
她走進我的院子,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母親這又是何必呢?”
“裴大人權傾朝野,能入他的後院,是妹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坐在妝台前,冷冷地透過銅鏡看著她。
她緩步走到我身後,伸手想要去摸我的頭發。
我偏頭躲開。
沈清音也不惱,收回手,從袖子裏抽出幾張信箋,扔在我的妝台上。
那是幾張空白的灑金宣紙。
“大人明日要考校內閣那些門生,需要一篇關於鹽鐵新政的策論。”
她俯下身,紅唇貼近我的耳畔。
“你今晚熬個夜,替我寫出來。”
“若是寫得好,等進府後,我或許能向大人求個情,賞你一床厚被子。”
她的話,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挑開我前世血淋淋的結痂。
那三年裏,她也是用這樣施舍的口吻。
踩在我的血肉上,去換取裴淮寂的寵愛。
我閉上眼,將那幾張紙掃落在地。
“不寫。”
聲音依舊難聽,但語氣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沈清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沈驚羽,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真以為父親保得住你?”
她指著院門外的方向,冷笑連連。
“裴大人說了,你若是不識抬舉,明日上朝,他就會將父親當年替先太子遮掩虧空的罪證呈給皇上。”
我渾身一僵。
那件事極其隱秘,父親連母親都沒有告訴過。
裴淮寂怎麼會知道?
前世他明明是用別的罪名陷害的父親。
沈清音看著我瞬間慘白的臉,十分得意。
“怎麼?害怕了?”
她鬆開我的衣領,目光在屋子裏掃視了一圈。
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字帖上。
那是母親生前最珍視的東西,是外祖父親手寫的《心經》。
沈清音走過去,毫不猶豫地將字帖扯了下來。
“刺啦”一聲。
脆弱的宣紙在她手裏裂成兩半。
“你幹什麼!”
我衝過去想要搶奪,卻被她身後的婆子死死按住。
沈清音將撕碎的字帖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過。
“妹妹這破鑼嗓子,喊起救命來也是這般難聽。”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宛如看著一條斷脊的狗。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明早天亮前,把策論交給我,否則......”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道冷肅的男聲。
“否則什麼?”
裴淮寂負手跨進院門,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的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沈清音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撲到裴淮寂身邊,指著地上的碎紙。
“大人,清音好心來給妹妹送補品,她不領情也就罷了,還非要撕了這字帖泄憤。”
“清音勸不住,反而被她推了一把......”
裴淮寂低頭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向我。
我仰著頭,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他走上前,用鞋底碾住我掉落的一截衣角。
“沈驚羽,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