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駛出侯府時,雪剛落下來。
我掀開車簾,看見聽雪閣燈火通明。
傅槐沉親手掛上的紅燈籠,在風雪裏紅得紮眼。
管家追到車邊,塞給我一個手爐。
“夫人,侯爺正在照顧薑姑娘,抽不開身。”
“他讓老奴轉告您,靜心庵清苦,您住幾日便好。”
我抱住手爐。
裏麵沒有炭,隻有一層尚未散盡的餘溫。
“他還說什麼了?”
管家支吾半天。
“侯爺說,等您想明白了,給薑姑娘賠個不是。”
“他便接您回來。”
我放下車簾。
果然如此。
傅槐沉從來不問真相。
他隻需要我低頭。
隻要我認錯,一切便能回到從前。
可那個從前,我已經不想回去了。
馬車出了城,行至江邊,突然停了下來。
護送我的侍衛翻身下馬,臉色焦急。
“夫人,府裏傳來急信。”
“薑姑娘受了寒,舊疾發作,侯爺命我們立刻回去護送太醫。”
“靜心庵就在江對岸,您坐渡船過去便是。”
我看向江麵。
雪越下越大,天水連成灰白一片。
岸邊隻泊著一艘破舊的小船,船篷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侯爺知道你們要把我獨自留在這裏嗎?”
侍衛避開我的目光。
“侯爺說薑姑娘病得凶險,耽誤不得。”
“夫人一向識大體,想必不會計較。”
又是識大體。
我不哭,是識大體。
我讓出院子,是識大體。
我將丈夫也一並讓出去,才算真正識大體。
“回去吧。”
侍衛明顯鬆了口氣。
他將一個錢袋放在車轅上。
“侯爺說,等明日薑姑娘病情穩定,他便親自來接您。”
我沒有接錢袋。
侍衛們調轉馬頭,很快消失在風雪裏。
車夫也不肯再往前走。
“夫人,這雪太大,小的家中還有妻兒,實在不敢過江。”
“您若今日不走,便在岸邊等一夜吧。”
他說完,也駕著馬車離開了。
四周空蕩蕩的。
我站在岸邊,望著那條洶湧的江。
原來傅槐沉說要護我餘生,卻連送我過一條江都做不到。
船家催我。
“夫人,到底走不走?”
我踏上渡船。
“走。”
船行至江心,風雪越來越急。
破舊的船身劇烈搖晃,江水不斷漫進來。
船家一邊舀水,一邊罵老天不長眼。
一道巨浪打來,我撞在船篷上,包袱落進水裏。
木盒被撞開,裏麵的東西散了一地。
母親留下的銀簪。
長兄最後一封家書。
還有那封傅槐沉始終沒有簽字的放妻書。
我俯身去撿,船身卻猛地向右傾斜。
船家驚恐地大喊。
“船漏了!”
“抓住繩子,別動!”
又一道浪頭劈下來。
油燈瞬間熄滅。
冰冷的江水灌進船艙,沒過我的腳踝,很快漲到膝蓋。
我抓住船沿,指尖被凍得失去知覺。
恍惚間,我又想起多年前。
傅槐沉將雙魚玉佩係在我腰間,說以後不管我走到哪裏,他都會找到我。
後來他教我笑,教我哭,教我依賴他。
他說人活一世,總要有一個舍不得的人。
我終於學會了舍不得。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人若舍不得,便會一次次回頭。
回頭盼一句解釋,盼一個選擇,盼那個人重新把自己放在心上。
就這樣,我把一世的光陰等盡,又多等了一世。
船板在腳下徹底斷裂。
江水轟然湧來,將我整個人卷了進去。
我下意識掙紮了一下。
冰冷的水沒過口鼻,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
那封放妻書漂在水麵上,墨跡一點點散開。
我望著它,慢慢鬆開了手。
傅槐沉說,他明日會來接我。
可是這一次,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