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點二十,牆那邊開始敬酒。
我爸的嗓門最大。
“我宋大強這輩子就一個閨女,就是我們瑤瑤!”
台下一片叫好。
我媽接過話筒,聲音都哽咽了:“孫半仙給瑤瑤算過,命裏帶福,能活到九十九。”
奶奶也被人扶上台,拍著胸脯:“我這身子,還能抱重孫子!”
宋瑤甜甜地說:“謝謝爸媽,給了我一條好命。”
掌聲一陣高過一陣。
我靠著門板坐在地上,聽他們一句一句往外說。
就一個閨女。
一條好命。
我拍門,拍到手掌發麻,外頭的喜樂蓋過了一切。
十一點四十五,門鎖響了。
錢老四頂著一腦門血痂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個穿灰大褂的瘦老頭。
孫半仙。
“小賤人,敢砸我?”錢老四揪住我的頭發往外拖,“走後門,回家慢慢收拾你。”
經過宴會廳側門時,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嗷一嗓子鬆了手。
我撞開側門,衝了進去。
滿廳的紅燈籠,滿廳的人。
喜樂停了。
幾百雙眼睛一齊看向我,看我一身泥,一臉血,後背上印著兩個大字:殯儀。
宋瑤在台上尖叫:“姐!你怎麼能穿成這樣來砸我婚禮!”
我爸三步衝下台,一腳把我踹翻在地。
我媽搶過話筒,衝滿場賓客擠出個笑。
“對不住大家,這是我家大閨女,腦子有病,命硬克親,孫半仙算過的。”
孫半仙一甩拂塵:“天煞孤星,誰沾誰倒黴,快弄出去,莫誤了子時!”
前排賓客嘩地往後退,椅子倒了一片,好幾個人舉起了手機。
錢老四撲上來,揪著我的頭發往門外拖。
我死死摳住第一排酒桌的桌腿。
陸川他媽捂著鼻子:“親家,這晦氣東西趕緊弄走,我們陸家丟不起這人。”
我媽端起一杯喜酒,兜頭澆在我臉上。
“衝衝你身上的晦氣。”
奶奶在台上啐了一口。
宋瑤提著裙擺走下來,高跟鞋踩上我摳著桌腿的手指,一點一點地碾。
“姐,鬆手吧,你那條命,也就值三十八萬。”
指骨咯吱作響,我咬著牙,死死摳著。
我抬頭看我爸。
“爸,讓我在這兒待一會兒,就一會兒,待完我跟他走。”
我爸眉頭一擰,剛要開口,宋瑤先笑了。
“讓她待!讓她跪在台下,好好看看我們一家怎麼團圓。”
她衝錢老四揚了揚下巴:“錢哥,按住她,別讓她起來。”
錢老四一隻手死死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跪在台前。
主持人趕緊打圓場:“好!吉時已到,請宋家一家四口上台!”
我爸、我媽、奶奶、宋瑤,一個挨一個站上了台。
四個人,整整齊齊,站在我正前方。
四根紅燭,攥在他們手裏。
大屏幕上跳出倒計時,全場賓客跟著喊。
“十!”
“九!”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頭頂那四串數。
奶奶三年,我爸五年,我媽七年,宋瑤二十年。
“八!七!六!”
宋瑤低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讀得懂。
“一路走好。”
“五!四!三!”
我媽攥著紅燭,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爸摟著奶奶的肩,衝台下揮手。
“二!”
我盯著他們,一眨不眨。
“一!”
零點的鐘聲,敲響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