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年春,我又咳了血。
太醫說京城寒重,我若繼續留下,最多隻有半年可活。
去江南靜養,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我沒有告訴裴照。
我賣掉首飾,收拾了一個很小的包袱,又托人辦好路引。
這些年,我向他要過名分,要過解釋,也要過一個期限。
到最後,我隻想要一條能離開他的路。
可出城前夜,路引被送到了裴照手中。
他封了府門,將我的包袱扔在桌上。
“你病成這樣,還想去哪裏?”
“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
裴照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問我是不是忘了,這些年是誰為我尋醫問藥,是誰替我擋下流言,又是誰為了追我險些死在山道上。
“沈清莞,我若不愛你,為何要做這些?”
我看著他,隻問:“若有一日,我與姐姐隻能活一個,你救誰?”
屋內忽然靜了。
裴照握著我的手慢慢鬆開。
“不會有那一天。”
“若有呢?”
他沒有回答。
我笑了笑。
“裴照,你已經選過很多次了。”
當夜,我燒掉了他寫給我的信。
火舌卷過那些海誓山盟,最後隻剩一捧灰。
我唯獨留下那支白玉簪。
不是舍不得。
我隻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肯徹底死心。
沒過幾日,侯府被搜出通敵書信。
父親死在刑部審訊之下,沈氏全族被判秋後問斬。
我與姐姐被關進相鄰的牢房。
邊關捷報也在那一日傳入京城。
裴照立下大功,聖上賜他一塊免死金牌。
一塊金牌,隻能救一個人。
姐姐整夜都在哭。
她隔著牢門問我,裴照會不會來。
我說會。
說完以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到了這一步,我竟還在替他篤定。
獄卒送來斷頭飯,我一口未動,隻向他討了一麵銅鏡。
我把亂發梳好,又將白玉簪插回發間。
若這是裴照最後一次見我,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太狼狽。
我卻握著那支玉簪,坐到了天亮。
姐姐救過他一次。
可我也等了他七年。
這七年裏,我把名分讓了,把母親留下的院子讓了,把活下去的機會也一次次讓給他的承諾。
我想知道,七年能不能換來他選我一次。
牢門打開時,裴照帶著免死金牌走了進來。
他先停在我麵前,替我擦去唇邊的血,又脫下外袍披在我肩上。
“怎麼冷成這樣?”
他的語氣一如往日溫柔。
我望著他掌中的金牌,心口竟又生出一點可笑的希望。
下一瞬,他從我麵前走過,停在姐姐牢門外。
鎖鏈落地。
裴照親手將免死金牌放進姐姐掌心。
姐姐哭著撲進他的懷裏。
我身上的外袍仍殘留著他的溫度。
我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問:“裴照,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