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了冬,行宮冷得像個巨大的冰窟窿。
太後的瘋病卻在我的調理下,奇跡般地好了大半。
夜裏,我將燒得半溫的湯婆子塞進太後的被窩裏。
太後靠在床頭,手裏依舊摩挲著那隻布老虎。
她的眼神已經褪去了瘋狂,透著曆經滄桑的清明與淩厲。
“明微,這大半個月,委屈你了。”
她嗓音沙啞,伸手拉住我凍得發紅的手。
“娘娘說哪裏話,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我順勢坐在腳踏上,替她捶打著酸痛的腿。
太後冷笑了一聲。
“哀家還沒瞎。”
“哀家喝了三年的藥,越喝越瘋。你來熬了半個月,哀家的腦子反倒清楚了。”
“你那小廚房裏挑出來的花粉,真當哀家沒看見?”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直視她的眼睛。
“娘娘聖明,奴婢隻是見不得有人拿這等下作手段,作踐娘娘的鳳體。”
太後死死盯著我,目光如炬。
“你是個聰明孩子,不僅救了哀家,還知道用這布老虎來試探哀家的心結。”
“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雙手伏地,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什麼都不求,隻求在這吃人的深宮裏,能找一個主子,活出個人樣來。”
“娘娘如今雖在冷宮,但先帝餘威猶在,隻要娘娘願意,這行宮困不住您。”
太後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哀家的璟兒生死未卜,哀家便是出去了,又能如何?”
我直起身子,語氣堅定。
“娘娘出去了,才有權力去查小殿下的下落。”
“奴婢願意做娘娘手裏最鋒利的那把刀。”
太後猛地睜開眼,眼底燃起一團火光。
“好!”
“從明日起,哀家繼續裝瘋,你替哀家去外麵探路。”
第二天,我借著去內務府領月例的名義,走出了行宮。
天空飄著細雪。
我戴著厚厚的風帽,故意繞到了東宮必經的長街上。
拐角處,我撞到了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文士。
那是太子的心腹謀士,張長史。
“長眼沒有!衝撞了大人你擔待得起嗎?”
張長史身後的隨從厲聲嗬斥。
我慌亂地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奴婢知錯!奴婢是行宮的,眼瞎衝撞了大人!”
我一邊磕頭,一邊將一封沒有署名的信箋,順著積雪推到了張長史的皂靴邊。
張長史皺了皺眉,低頭看到了那封信。
我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進了風雪裏。
躲在遠處的假山後,我看著張長史撿起那封信,神色大變,轉身匆匆進了東宮。
那信裏沒有別的。
隻有幾句看似無意的話,點出了沈青鸞呈上的線索裏,有幾個極其隱蔽的漏洞。
那些漏洞,隻有常年在禦書房當差的秉筆太監才能知曉。
太子蕭祁看到這封信,必定會懷疑沈青鸞與內廷太監有勾結,甚至懷疑她是別的皇子派來的細作。
我搓了搓凍僵的手,轉身去了內務府。
然而,內務府的管事太監連個正眼都沒給我。
“行宮的紅羅炭?沒了!”
管事太監翻著賬本,冷冷地甩出一句。
“怎麼會沒?按規矩,行宮過冬至少該有兩百斤的定額。”
我壓著脾氣,盡量溫和地問。
管事太監嗤笑一聲。
“規矩?現在這宮裏的規矩,就是太子殿下。”
“沈女史說了,太子妃娘娘畏寒,那兩百斤紅羅炭,全都挪到東宮去了。”
“你回去告訴廢太後,冷宮就該有冷宮的樣子,凍不死就行了。”
他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把我趕了出去。
我站在內務府門口,冷風裹挾著雪花砸在臉上。
沈青鸞,為了討好太子妃,竟然做得這麼絕。
她想把我和太後活活凍死在行宮裏。
我空著手回到行宮。
寢殿裏冷得像冰窖,太後裹著兩床破棉被,嘴唇凍得發紫。
我將懷裏捂了一路、唯一的一個手爐塞進她手裏。
“娘娘,內務府斷了我們的炭。”
我聲音很輕,卻帶著化不開的冰碴。
太後握緊手爐,冷笑出聲。
“東宮那起子小人,真當哀家是一攤爛泥了。”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明微,再忍忍。”
“下個月初八,是皇上的萬壽節。”
“哀家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到底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