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行宮的偏殿冷得像冰窖。
我咬著牙,用剪刀剪開黏在傷口上的布料。
太後咬得極深,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我將金瘡藥灑在傷口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翠兒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看到我的傷口,嚇得臉色發白。
“明微姐姐,太後這瘋病越來越重了,你今日怎麼不躲啊?”
翠兒是行宮裏年紀最小的宮女,前世也是她替我收的屍。
我用幹淨的白布將手臂一圈圈纏緊。
“她是主子,我是奴才,哪有奴才躲主子的道理。”
我語氣平靜,將剪刀收進匣子裏。
“翠兒,明日起,太後的藥我去熬。”
翠兒愣住了。
“可李公公說,太後的藥必須由太醫院派來的小藥童親自煎熬。”
我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我今日見那藥童粗心,把藥渣都煎糊了,若是傷了太後的鳳體,咱們整個行宮都要跟著陪葬。”
我故意把話說得嚴重。
翠兒嚇得連連點頭。
“好,那我明日去跟藥童說,就說姐姐你想搶這個露臉的差事。”
我笑了笑,沒有反駁。
第二天清晨,我拿著太醫院的藥包,去了偏僻的小廚房。
我打開藥包,將其中的曼陀羅花粉全部挑了出來。
又從自己的包袱裏,翻出幾味從沈尚宮那裏順來的安神藥材,悄悄摻了進去。
藥爐上的白煙嫋嫋升起。
我坐在爐火前,從袖子裏掏出幾塊不同顏色的碎布頭。
前世宮檔裏記載,太後的幼子蕭璟在宮變中失蹤時,手裏緊緊抱著一個用碎布縫製的小老虎。
太後便是因為那場宮變受了刺激,才落下了心病。
我借著火光,飛針走線。
不過半個時辰,一隻憨態可掬的布老虎便成了形。
我端著熬好的湯藥,將布老虎藏在袖中,走進了太後的寢殿。
太後今日安靜了許多,呆呆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麵光禿禿的樹丫。
“娘娘,該喝藥了。”
我端著藥碗,單膝跪在她的腳邊。
她沒有理我,眼神空洞。
我將藥碗放在案幾上,慢慢從袖中抽出那隻布老虎,放在她的膝蓋上。
太後的視線緩緩下移。
落在布老虎上的那一瞬間,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璟兒......”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猛地將布老虎抱進懷裏。
“哀家的璟兒!這是璟兒的小老虎!”
她死死抱住那個粗糙的布老虎,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我仰起頭,看著她崩潰大哭。
沒有致幻藥物的幹擾,心結被猛地撕開,她終於有了一絲正常的悲傷。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你們這行宮的門檻倒是高,連本女史的駕都敢攔?”
沈青鸞尖銳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
我皺了皺眉,替太後掖好被角,轉身走了出去。
沈青鸞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雲錦長裙,頭上插著一支金累絲嵌紅寶石步搖。
她身邊簇擁著四個太監,手裏端著大大小小的食盒與賞賜。
李公公跟在她身側,點頭哈腰地賠著笑臉。
“哎喲,沈女史如今在東宮可是紅人,奴才們哪裏敢攔您。”
沈青鸞抬著下巴,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她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明微妹妹,幾日不見,你怎麼憔悴成這副鬼樣子了?”
她走到我麵前,嫌棄地打量著我身上洗得發白的宮裝。
“太子殿下憐惜我初入東宮,特意賞了這些貢品。”
“我心裏記掛著妹妹在行宮受苦,便討了恩典,來看看你。”
她擺了擺手。
身後的太監立刻上前,將一個精致的食盒遞到我麵前。
“這是東宮小廚房剛做好的酥酪,妹妹嘗嘗鮮吧。”
沈青鸞塗著鮮紅丹蔻的手指輕輕掀開食盒的蓋子。
我剛要伸手去接。
她卻手腕一翻。
“啪嗒”一聲脆響。
整盤精致的酥酪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稀巴爛。
白色的乳汁濺在了我破舊的裙擺上。
院子裏瞬間死寂。
沈青鸞捂住嘴,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哎呀,真是不小心,手滑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全是惡毒的嘲弄。
“不過這掉在地上的東西,想必行宮的狗是不嫌棄的。”
“妹妹要是餓了,撿起來吃也行。”
李公公和那幾個太監聞言,紛紛低頭悶笑起來。
他們都在看我的笑話。
我看著地上的汙濁,緩緩垂下眼睫。
雙膝一彎,直直地跪在了那灘碎裂的酥酪旁邊。
“多謝姐姐賞賜。”
“這地上的酥酪,妹妹替行宮的野貓謝過姐姐了。”
我語氣恭敬,挑不出半點錯處。
沈青鸞見我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頓時冷哼一聲。
“真是個賤骨頭!”
“你就在這瘋婆子跟前熬到死吧!”
她轉身,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行宮。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她今日來,必定是拿到了前世我查出的那些先皇後死因的線索,在太子麵前立了功。
她以為自己拿捏了太子的心。
卻不知道,太子蕭祁生性多疑。
一個剛入東宮的女史,憑空拿出那麼隱秘的宮廷舊檔。
蕭祁怎麼可能不懷疑她背後有其他勢力指使。
我站起身,用帕子擦去裙擺上的汙漬。
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