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周映棠同學的家長來了嗎？"

年級組長的聲音透過辦公室門板傳出來。

我站在走廊上，手心全是汗。

今天是保送確認函有效期的最後一天。

裴老師幫我爭取到了一個小時的延期。

條件是家長必須當麵確認戶口材料的提交意願。

宋蘊蘭來了。

她坐在年級組長對麵，念安沒跟進去，留在樓下花壇邊等著。

我從窗口能看見她，正低頭玩手機，腳上的白舞鞋在陽光底下晃來晃去。

辦公室門開了。

年級組長先出來，看了我一眼，表情複雜。

"映棠，你進來吧。"

我走進去。

宋蘊蘭坐在椅子上，手裏攥著紙巾，眼眶微紅。

年級組長咳了一聲。

"周映棠同學的母親表示，戶口遷移目前有其他安排，暫時無法提交保送所需的戶籍材料。"

他看著我。

"映棠，如果今天四點之前材料還是交不上來，保送資格會自動作廢。"

"你明白嗎？"

我看著宋蘊蘭。

"媽。"

她避開我的眼神。

"映棠，媽不是不想幫你。"

"你爸今天一早就去街道辦了，念安那邊手續已經遞上去了，現在中途撤回來，念安的申請也會被打回。"

"你爸說了，你保送沒了，還可以正常參加統招。"

"念安的藝校，錯過這次就真的沒有了。"

年級組長在旁邊聽著，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把保送確認函推到桌麵中央。

"這是最後期限。"

"四點之前，有材料就補上。沒有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

"我會通知招生辦撤銷推薦。"

他起身走出去，路過我身邊時，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辦公室裏隻剩我和宋蘊蘭。

"媽。"

"你能不能看著我說？"

宋蘊蘭終於轉過頭。

她的眼淚確實是真的。

可那眼淚不是因為我要失去保送。

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夾在中間很難做。

"映棠，你從小就懂事。"

"媽一直都知道，你比念安能扛。"

"可念安真的太脆弱了，她昨晚又沒睡好，跟我說如果申請被退回來，她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

這句話念安從十三歲開始說。

每次周家有人想分一點注意力給我，她就會說。

眼淚一掉，嘴唇一抖。

全家人就跟被按了暫停鍵一樣，所有事都得先緊著她。

我十歲那年的生日。

宋蘊蘭說好帶我去拍照。

出門前念安肚子疼，蹲在衛生間哭。

宋蘊蘭讓我先等等。

那天等到天黑，照相館關了門。

後來念安說肚子不疼了。

第二天她發了一條朋友圈，照片裏她穿著我的生日裙，笑得很甜。

配文是："被姐姐的裙子圈粉了，借穿一下。"

我從來沒穿過那條裙子。

因為那天宋蘊蘭把裙子給念安試了試，說念安穿著更合適。

"映棠。"

宋蘊蘭拉住我的手。

"你就當幫媽一個忙。"

"念安她......她不像你，她是真的撐不住。"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齊。

這雙手每天早上給念安煮麵，給念安遞牛奶，替念安疊被子。

我回周家第一年，有一次發高燒。

燒到三十九度七，我蜷在床上，喊了一聲媽。

宋蘊蘭當時在給念安辮子上係蝴蝶結。

她回了一句："映棠，先自己吃顆退燒藥，媽等會兒來看你。"

等會兒是四個小時後。

她進我房間時，我已經自己退了燒。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鬆了口氣。

"你看，你自己就能好。"

那之後我再也沒在生病的時候叫過她。

我把手從她手心裏抽出來。

"媽，你回去吧。"

宋蘊蘭愣了。

"映棠？"

"你不用為難了。"

我聲音很平。

"我知道你的選擇。"

"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來挽回，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最終她站起來，拿著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映棠，媽真的不是偏心。"

我沒有回答。

她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桌上的保送確認函白紙黑字，左上角蓋著學校的紅章。

三年來，年級前三從沒離開過我的名字。

而這張紙，比那些成績單都薄。

薄到一個戶口指標就能讓它變成廢紙。

四點整。

年級組長推門進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沒動過的確認函。

"映棠。"

"確定嗎？"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書包。

"確定。"

他歎了口氣。

"好成績。可惜了。"

我走出教學樓時，念安還在花壇邊。

她看見我，小跑過來。

"姐姐，媽呢？"

"走了。"

念安歪著頭看我。

"姐姐，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沒停步。

她跟上來，拉住我的書包帶。

"姐姐，你別怪媽。"

"其實我跟媽說了好幾次，讓她別為難你的。"

她聲音柔柔軟軟的。

"是我沒用，什麼都要靠家裏。"

"不像姐姐，你那麼厲害，到哪兒都能考第一。"

我停下來。

看著她。

"念安。"

"嗯？"

"你知道全市第三意味著什麼嗎？"

她眨眼。

"很厲害吧。"

"意味著三年裏每天隻睡五個小時。"

"意味著你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我在房間裏做第四套模擬卷。"

"意味著所有人告訴我，隻要我足夠好，這個家就會看見我。"

念安臉上的笑淡了。

"姐姐，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

我看著她腳上那雙新舞鞋。

白得刺眼。

"你穿著爸買的鞋，用著我等了九年的戶口指標，來告訴我，你沒用。"

念安退後一步。

她嘴唇抖了抖，眼淚立刻湧上來。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一直把你當親姐姐。"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引得旁邊幾個路過的學生都回頭看。

我不再說話，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念安的哭聲。

哭得很大聲。

大到整條路上的人都會覺得，是我欺負了她。

回到家，周鶴鳴坐在客廳。

麵前攤著念安的藝校申請表。

他看都沒看我。

我回房間關上門。

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那封郵件還在。

確認期限，最後十二個小時。

我深吸一口氣。

拇指按了下去。

屏幕彈出一行字："恭喜您，錄取確認已提交成功。"

我盯著那行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這是九年裏，第一次有人對我說恭喜。

哪怕這個人，是一封機器自動回複的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