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映棠，你書包裏裝的什麼？"

第二天一早，周衍舟堵在我房間門口。

他手裏端著咖啡，目光落在我腳邊的行李袋上。

"出去住兩天。"

"住哪？"

"同學家。"

他皺眉。

"什麼同學？你從來沒去同學家住過。"

我沒解釋，拎起行李袋往外走。

他側身讓了讓，但沒完全讓開。

"映棠。"

他聲音低了一度。

"你昨天跟念安說的那些話，她哭了一晚上。"

我停下來。

"所以呢？"

"所以你去道個歉。"

我抬頭看他。

"我為什麼道歉？"

周衍舟眉間的褶子更深了。

"你當著外人的麵說那些話，讓念安怎麼做人？"

"她心思細，你不知道她回來以後一直在哭？"

"媽半夜起來陪她，到現在還沒睡。"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指責。

好像我才是那個製造了所有問題的人。

"周衍舟。"

"嗯？"

"你有沒有問過我哭沒哭？"

他一愣。

我從他身邊繞過去。

走到樓梯口時，念安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

她披著毯子站在門後，頭發淩亂，眼睛腫得像核桃。

看見我，她吸了吸鼻子。

"姐姐，你要出去？"

我沒理她。

她追了兩步。

"姐姐，昨天的事我沒跟爸媽告狀。"

"是哥哥自己聽到的。"

"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她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在乞求。

周衍舟在身後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的表情寫著四個字：你看看你。

念安對我笑了一下。

那種笑我很熟悉。

柔弱的，無辜的，像一隻剛淋了雨的小貓。

所有人看到都會心軟。

除了我。

因為我看過她另一張臉。

就在昨天，在學校花壇旁。

她的眼淚說停就停，嘴角的弧度精確到毫米。

我曾經以為她真的脆弱。

後來發現，脆弱是她最鋒利的武器。

我下了樓。

宋蘊蘭在廚房裏，看見我拎著行李袋，手裏的麵條差點滑進水池。

"映棠？你這是——"

"去同學家住兩天。"

"哪個同學？住幾天？"

她追出來。

"你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映棠，媽跟你說了，不是偏心，是——"

"媽。"

我打斷她。

"你的麵要糊了。"

宋蘊蘭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灶上的鍋確實在冒煙。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跑回去關火。

我在這一秒裏出了門。

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

鏡麵天花板上映出我的臉。

行李袋很沉。

裏麵裝著我所有的證件、存折、兩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個檔案袋。

檔案袋裏是海外中學的錄取確認回執。

已經打印好了。

我出了小區，在路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一個人？"

"嗯。"

"去哪兒啊？出差還是旅遊？"

"離開。"

司機大概覺得我這回答太怪，沒再說話。

車子駛上高架。

城市在窗外往後退。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樓房，想起九年前福利院的院長把我送到這座城市。

她握著我的手說："映棠，你的爸爸媽媽找到你了。以後你就有家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叫家。

福利院的床鋪很硬，冬天沒有暖氣，大孩子會搶小孩子的飯。

我學會了不哭。

因為哭也沒有人來。

到了周家之後，我以為一切都不一樣了。

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還有一個妹妹。

可九年過去，我在這個家裏學會的，還是不哭。

因為我的眼淚從來沒有人接。

手機一直在響。

先是宋蘊蘭。

我沒接。

然後是周衍舟。

也沒接。

周鶴鳴沒打。

他大概還不知道我出門了。

或者知道了，但覺得不值得為此放下念安的申請表。

最後是念安。

她發了一條微信語音。

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她的聲音甜甜的，帶著一點鼻音。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媽給你留了麵，別在外麵吃垃圾食品。"

"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看電影好不好？"

我把語音聽完。

然後關掉了手機。

出租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機場出發層。

我拎著行李袋下了車。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

廣播在播報航班信息。

"前往......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已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

背著書包，拎著行李袋，走向登機口。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掃了我的登機牌。

"一個人嗎？"

"嗯。"

"行李就這些？"

"就這些。"

她笑了笑，把登機牌還給我。

"祝旅途愉快。"

我走上廊橋。

廊橋很長，連接著候機廳和機艙。

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裏回響。

身後是那座我生活了九年的城市。

前麵是一扇打開的艙門。

門裏，有一條誰都不知道的路。

我走進去。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