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映棠，你昨晚幾點回來的？"

早上七點，宋蘊蘭站在廚房門口問我。

她穿著圍裙，手裏拿著鍋鏟，語氣隨意得像在問天氣。

"十一點。"

"怎麼那麼晚？"

她沒等我回答，轉頭朝裏麵喊。

"念安，起來吃早飯了，今天你周叔叔要帶你去見藝校的趙老師。"

周叔叔。

她說的是周鶴鳴的老同學，在市教育係統待了二十年。

昨晚周鶴鳴打電話聯係的時候，我就在隔壁房間。

他跟對方說的是："我小女兒想報藝校，戶口這邊馬上就能辦下來。"

小女兒。

念安比我小八個月。

可在這個家裏，她永遠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的"。

我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擺了四個人的碗筷。

三份粥，一份麵。

麵是念安的。

她胃不好，宋蘊蘭每天早上單獨給她煮手擀麵，臥一個荷包蛋，再淋兩滴香油。

從我回來那年就開始了。

九年，一天沒斷過。

我端起粥碗。

粥有點涼。

念安踩著棉拖鞋下樓，頭發散著，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姐姐今天起這麼早？"

宋蘊蘭把麵端到她麵前。

"快吃，別涼了。"

念安乖巧地接過來，用筷子挑了幾根麵條，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兩口，她忽然放下筷子。

"媽，姐姐碗裏的粥是不是涼了？"

宋蘊蘭看了一眼我的碗。

"沒事，粥本來就是溫的。"

念安搖搖頭，把自己的麵碗往我這邊推了推。

"姐姐你吃麵吧，我喝粥就行。"

宋蘊蘭攔住她。

"念安，你胃不好，別亂換。"

念安眨了眨眼，收回了手。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撇下去，像是在說：你看，不是我不讓你，是媽不同意。

我喝完粥，把碗放進水池。

宋蘊蘭在身後叫我。

"映棠，今天下午你去一趟街道辦，把戶口那邊的材料先撤回來。"

我擰水龍頭的手停住了。

"你爸說了，先把念安的手續遞上去，等她那邊辦完，馬上就給你重新排。"

"最多也就耽誤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

保送確認函三天有效。

今天是第二天。

"媽。"

我關上水龍頭，轉身看她。

"我昨天說的，你聽進去了嗎？"

宋蘊蘭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

很快，她恢複了那副慈愛又無奈的樣子。

"映棠，媽當然知道保送對你重要。"

"可你想想，你從小就比念安聰明，考試從來沒讓我們操過心。"

"念安不一樣，她性子敏感，壓力一大就失眠，去年還因為焦慮瘦了十斤。"

"你是她姐姐，你忍心看她連學都上不了？"

這套話術我聽了九年。

每一次措辭不同，邏輯一樣。

你行，所以你讓。

她不行，所以她先。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念安忽然從餐桌那邊跑過來，一把抱住宋蘊蘭的胳膊。

"媽，你別勸了。"

"姐姐不願意就算了，我不想讓她為難。"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是我不好，我不該讓爸爸去問那個指標的事。"

宋蘊蘭心疼地摟住她。

"傻孩子，這怎麼是你的錯？"

念安把臉埋進宋蘊蘭肩膀。

埋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從宋蘊蘭胳膊的縫隙裏看向我。

目光清亮。

沒有半滴淚。

我抓起桌上的書包。

出門時經過玄關，看見鞋櫃上多了一雙新的白色舞鞋。

念安的。

鞋盒上貼著一張便簽紙，周鶴鳴的字跡。

"念安，爸給你選的，試試合不合腳。"

我想起上個月月考，我拿了年級第一。

成績單帶回來，放在客廳茶幾上。

第二天被宋蘊蘭收走了。

她說茶幾上東西太亂，給我放抽屜裏了。

後來我打開抽屜，成績單壓在一摞外賣傳單下麵。

我蹲下來係鞋帶。

手指有點發抖。

不是冷的。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裴老師。

"映棠，今天下午四點是材料提交的最後期限。你戶口那邊有消息了嗎？"

我在樓道裏站了很久。

風從樓梯間灌上來，卷著底層住戶炒菜的油煙味。

我點開那封海外中學的錄取郵件，看了第三遍。

全額獎學金。

管吃管住。

不需要本市戶口。

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回複確認的按鈕在屏幕正中央。

我的拇指懸在上麵，沒有按下去。

下午兩點，我去了學校。

裴老師在辦公室等我。

她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桌上攤滿了文件。

看見我空著手進來，她摘下眼鏡。

"戶口材料沒辦下來？"

我搖頭。

裴老師沉默了幾秒。

"映棠，我教了二十年書，全市第三的學生我送走過不少。"

"可你是唯一一個，連保送材料都交不齊的。"

她把眼鏡放回桌上。

"我再幫你爭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延期。"

"你回去跟家裏好好談。"

我站在她辦公桌前，忽然開口。

"裴老師。"

"嗯？"

"如果我放棄保送呢？"

裴老師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如果有別的路，不需要戶口，不需要家裏人同意。"

"你會覺得可惜嗎？"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辦公室裏日光燈嗡嗡響。

裴老師慢慢說："我會覺得，你不該走到需要問我這個問題的地步。"

我低下頭。

"謝謝您。"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裏有學生在打鬧。

有人喊我名字。

"周映棠！你媽來了，在校門口！"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宋蘊蘭站在校門外，旁邊是念安。

念安穿著那雙新的白色舞鞋，腳踝纖細，站在陽光下笑盈盈的。

宋蘊蘭衝我招手。

念安也衝我招手。

她的笑容隔著一整個操場，看起來那麼無害。

我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福利院院長把我送到周家門口。

宋蘊蘭蹲下來抱我。

她說："映棠，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我當時信了。

信了九年。

口袋裏的手機又震了。

那封郵件的確認期限，還剩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