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的時候,季淮川在群裏攢了個局,說要慶祝新年。
地點定在市中心最高檔的旋轉餐廳。
我本來不想去,但賀硯廷推開臥室的門,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溫和。
“瑜瀾,換件衣服跟我出門。”
“大過年的,別一個人悶在房間裏,大家都等著我們呢。”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幫我拉開衣櫃。
目光卻突然頓在我的手背上。
“你手上這是畫的什麼東西?”
他指著我手背上那些青灰色的、宛如龜裂岩石般的紋路。
我沒有躲閃,平靜地看著他。
“我說了,我快要變成石頭了。”
賀硯廷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蘇瑜瀾,這個玩笑你從昨晚開到現在,還不嫌煩嗎?”
“我知道你怪我把紅線給了瑤瑤,但你也沒必要用這種特效妝來嚇唬人吧?”
“趕緊洗了,穿那件白色的裙子,瑤瑤說想看你穿。”
特效妝。
我低頭看著那些深入骨髓的紋路,連解釋的欲望都沒有了。
因為我已經不記得,我為什麼要向他解釋。
我的大腦裏,關於賀硯廷的記憶正在大片大片地剝落。
我記得他叫賀硯廷,記得他是我的丈夫。
但我卻想不起來,當初是他向我求的婚,還是我向他求的婚。
到了餐廳,包廂裏已經坐滿了人。
都是平時和賀硯廷、季淮川玩得好的朋友。
沈瑤坐在主位上,穿著我最喜歡的那家設計師品牌的高定禮服,像個耀眼的公主。
看到我進來,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一下。
有人小聲嘀咕:“她怎麼也來了?大過年的,又來擺臭臉?”
季淮川立刻站起身,殷勤地幫沈瑤拉開椅子。
“瑤瑤,今天這頓可是專門為你慶祝身體康複的。”
賀硯廷帶著我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
他順手把菜單遞給沈瑤。
“瑤瑤,想吃什麼隨便點。”
整場聚餐,我像個透明人。
所有人都圍著沈瑤轉,誇她氣色好,誇她越來越漂亮。
沈瑤手腕上的三根紅線,在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瑤瑤,你手上這紅線編得真別致啊。”一個名媛羨慕地問。
沈瑤嬌羞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賀硯廷和季淮川。
“這是硯廷和淮川特意給我求的平安線,說是能保佑我百病不侵呢。”
“哇!賀總和季少對你也太好了吧!”
眾人立刻開始起哄。
有人故意看我一眼,拔高了音量。
“還是瑤瑤命好,不像某些人,占著個賀太太的名頭,卻連根紅線都收不到。”
“就是,天天就知道擺著一張死人臉,誰看了不倒胃口?”
賀硯廷正在幫沈瑤剝蝦,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出聲製止。
他隻是溫柔地把剝好的蝦肉放在沈瑤的盤子裏,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手。
“明天的航班是上午十點,瑤瑤,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他突然開口。
沈瑤興奮地點點頭。
“收拾好了!我早就想去冰島看極光了,謝謝硯廷!”
冰島。極光。
這兩個詞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勉強轉動了我腦海中某個快要廢棄的鎖眼。
“那個航班......”我緩緩開口,聲音幹澀。
“是我們三周年紀念日的旅行機票。”
包廂裏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看好戲的眼神看著我。
賀硯廷皺了皺眉,語氣裏透著一絲責備。
“瑜瀾,你記性怎麼這麼差?那是半個月前定的機票,瑤瑤說她沒看過極光,我就把你的名字改成她的了。”
“你不是最怕冷嗎?冰島那種地方不適合你。”
“等過陣子天氣暖和了,我再帶你去馬爾代夫,好不好?”
他永遠都是這樣。
用最溫柔的語氣,做著最殘忍的決定。
替我做主,替我委屈,然後要求我大度。
季淮川在一旁煽風點火。
“蘇瑜瀾,你這就沒意思了。瑤瑤剛做完手術,去散散心怎麼了?”
“你一個健康人,跟一個病人搶什麼?”
健康人。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完全變成石灰色的雙腳。
我的聽覺正在衰退。
他們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裏,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沉悶而遙遠。
“不用了。”我站起身。
動作有些遲緩,因為我的膝蓋已經無法彎曲了。
我必須挺直著雙腿,才能勉強維持站立的姿勢。
“既然你們要去冰島,那就祝你們玩得開心。”
我看著賀硯廷,眼神空洞。
“賀硯廷,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賀硯廷猛地抬起頭,手裏的筷子掉在桌子上。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又被他用溫柔掩蓋了下去。
“蘇瑜瀾,你別太過分了。”
“瑤瑤不過是去度個假,你就拿離婚來威脅我?”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無理取鬧?”
我沒有再理會他,轉身朝包廂外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身體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走到門口的時候,季淮川冷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讓她走!我倒要看看,離了硯廷,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等她想明白了,自然會乖乖滾回來道歉的。”
我沒有回頭。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突然想不起來,我為什麼會站在這裏。
我甚至,忘了賀硯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