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時分,雪下得更大了。
我沒有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
我的視力開始模糊,周圍的霓虹燈在我的眼裏變成了一團團散開的光暈。
街邊的櫥窗玻璃上,倒映著我現在的樣子。
那張原本屬於“蘇瑜瀾”的臉,已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皮膚表麵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石屑,連睫毛都變得像石雕一樣僵硬。
距離子時,還有最後五個小時。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地震動。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用完全僵硬的手指劃開了屏幕。
是季淮川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聲音模糊不清,但我還是分辨出了他的意思。
“蘇瑜瀾,硯廷喝多了,胃病犯了。在零度酒吧,你趕緊滾過來接他。”
“別以為說句離婚就能拿捏他,瑤瑤今晚心情不好,硯廷是為了陪她才喝多的。”
“你最好識相點。”
我看著屏幕,遲鈍的大腦反應了好一會,才理解“胃病”這兩個字的意思。
如果在昨天,我大概會急得連鞋都穿錯,冒著大雪跑去給他送藥。
可現在,我連自己是誰都快記不清了。
我把手機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晚上十點。
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市中心廣場的跨年倒計時舞台前。
這裏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等待著新年的鐘聲。
我找了個偏僻的角落,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緩緩坐了下來。
我現在的身體溫度,比這根石柱還要冷。
十一點。
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停在了廣場路邊。
賀硯廷被季淮川扶著從車上走下來,沈瑤緊緊跟在他們身邊,滿臉焦急。
他們也來參加跨年倒計時了。
“硯廷,你胃還疼嗎?我就說不該讓你喝那麼多酒的。”沈瑤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賀硯廷臉色蒼白,卻還是勉強扯出一個溫柔的笑,伸手摸了摸沈瑤的頭。
“我沒事,別哭。”
“你不是說想看廣場的零點煙花嗎?我怎麼能錯過。”
季淮川在一旁憤憤不平。
“蘇瑜瀾那個女人真是鐵石心腸,我都給她發信息說你胃病犯了,她居然連個回音都沒有!”
“等過了今晚,硯廷你必須好好教訓她一頓!”
他們三人找了個視野極好的位置站定。
離我隻有不到十米的距離。
但我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我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們。
十一點半。
廣場上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是停電了。
“啊!好黑!”沈瑤嚇得尖叫一聲。
賀硯廷和季淮川幾乎是同時伸手,將她緊緊護在了中間。
“別怕,瑤瑤,我在。”賀硯廷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瑤瑤別怕,抓緊我的手。”季淮川也急忙安撫。
他們是那麼的緊張,那麼的在意她。
我靜靜地坐在黑暗的角落裏,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我的聽覺已經極度微弱了。
人群的喧鬧聲像潮水一樣退去,我的世界變得無比安靜。
十一點五十五分。
廣場的大屏幕突然亮起,備用電源啟動了。
倒計時正式開始。
“10、9、8......”
賀硯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突然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我所在的角落。
他的眼神在觸及到我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因為在燈光的照射下,我的身體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模樣。
我的衣服變得空蕩蕩的,露出的脖頸和側臉,完全變成了灰色的石頭。
“7、6、5......”
賀硯廷臉色大變,他不顧一切地推開沈瑤,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來。
“瑜瀾!蘇瑜瀾!”
他大聲喊著我的名字,聲音裏終於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溫柔,而是充滿了恐慌。
季淮川也愣住了,他順著賀硯廷的目光看過來,手裏的車鑰匙掉在了地上。
“那......那是什麼......”
“4、3、2......”
賀硯廷衝到了我麵前,他伸出手想要抱住我。
“瑜瀾,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我看著他,腦海中最後一點關於他的記憶也徹底粉碎。
我不認識這個人了。
“1!”
子時的鐘聲敲響。
漫天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整個廣場。
我的時間到了。
外婆說得對,補天的神石不該落在人間。
石頭不會哭,挺好的。
我在賀硯廷驚恐到極點的目光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瑜瀾——!”
他撲上來,想要死死抱住我。
但他抱住的,隻是一團迅速消散的虛影。
我的身體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無數流光溢彩的石屑,隨著除夕夜的風,徹底消散在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