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的早晨,陽光刺破了雲層。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保持著昨晚回來的姿勢,整整一夜沒動。
雙腿已經完全僵硬,膝蓋以下的部分,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青灰色石紋。
我試著用手去掐小腿的肉。
沒有痛覺。
連留下紅印都不會。
門口傳來密碼鎖開啟的滴滴聲,緊接著是沈瑤清脆的笑聲。
“硯廷,淮川,你們昨晚陪我鬧了一夜,今天肯定累壞了吧。”
“我給你們熬點解酒湯。”
賀硯廷溫柔的聲音隨之響起。
“你不許動手,乖乖去沙發上躺著,我來煮。”
他們三個人推門而入,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時,氣氛瞬間凝固了一下。
賀硯廷手裏還提著沈瑤的限量版包包,他隨手放在玄關,朝我走來。
“怎麼起得這麼早?還是昨晚沒睡好?”
他自然地想要摸我的額頭。
我微微偏頭,他的手落了空。
這是我第二次躲開他。
賀硯廷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還在生氣?除夕夜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裏,是我不對。”
“不過瑤瑤昨晚許願的時候說,希望今年我們四個人能像以前一樣和和睦睦的。”
季淮川換好鞋,徑直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蘇瑜瀾,你也別端著了,硯廷都給你台階下了。”
“不就是幾根紅線嗎?你看你這臉拉得,跟別人欠了你幾百萬似的。”
我沒有理會季淮川的嘲諷,目光落在了沈瑤的手腕上。
那三根紅線顏色越發鮮豔,像是吸飽了血。
而我的記憶,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皺起眉頭,努力回想。
“賀硯廷。”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幹澀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我們結婚幾年了?”
賀硯廷愣了一下,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很莫名其妙。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回答:“三年了。瑜瀾,你到底想說什麼?”
三年。
我點了點頭。
原來是三年。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忘記了我們結婚的日子,甚至忘記了婚禮上他穿的什麼衣服。
屬於“蘇瑜瀾”的情感和記憶,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流失。
“沒什麼。”我緩緩站起身。
關節處發出“哢哢”的微響,像是很久沒上油的齒輪。
沈瑤從廚房裏探出頭,手裏端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看到那個盒子,我原本死寂的心,極其微弱地刺痛了一下。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
裏麵裝著她老人家生前最寶貝的一對翡翠鐲子,說是要留給我的女兒當嫁妝。
“硯廷,這個盒子好漂亮啊,裏麵裝的是什麼?”
沈瑤好奇地擺弄著盒子上的銅鎖。
賀硯廷看了一眼,眼神變得有些縱容。
“那是瑜瀾外婆留下的首飾盒。”
沈瑤眼睛一亮,“我可以打開看看嗎?我最喜歡這種複古的小玩意兒了。”
“不行。”我冷冷地開口。
那是外婆留給我最後的東西。
季淮川砰的一聲把水瓶砸在桌子上。
“蘇瑜瀾,你吼什麼?瑤瑤就是看一眼,還能搶你的不成?”
沈瑤委屈地咬著嘴唇,眼底泛起水光。
“瑜瀾,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覺得這個盒子跟我新買的旗袍很搭。”
“既然你這麼寶貝,那我不看就是了。”
她放下盒子,轉身就要走。
賀硯廷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皺著眉頭看向我。
語氣裏滿是失望。
“蘇瑜瀾,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自私?”
“瑤瑤隻是想看一眼,你至於像防賊一樣防著她嗎?”
“外婆生前也很喜歡瑤瑤,就算送給她又怎麼樣?”
他說著,伸手拿過那個紫檀木盒子,直接塞進了沈瑤的懷裏。
“拿著,就當是我補給你的新年禮物。”
沈瑤驚喜地抱住盒子,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這......這不好吧?瑜瀾會生氣的。”
“她有什麼好生氣的?”季淮川冷哼一聲。
“外婆去世的時候,瑤瑤可是跑前跑後幫著操辦葬禮,這本來就該有瑤瑤的一份。”
我看著賀硯廷把外婆留給我的遺物,隨手送給了別的女人。
放在從前,我一定會衝上去搶回來,一定會崩潰大哭,質問他怎麼可以這麼冷血。
但是現在,我站在那裏,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的眼淚像幹涸的井,一滴也擠不出來。
我隻是覺得奇怪。
為什麼我會為了這些人,留在人間受這麼多苦。
“你們高興就好。”我淡淡地說。
我的聲音太平靜了,平靜到連賀硯廷都忍不住多看了我兩眼。
“你......真的不生氣?”他試探性地問。
“不生氣。”我搖了搖頭。
我轉過身,朝臥室走去。
走得很慢,因為我的腳底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既然拿了我的東西,就滾出去吧。”
“我想一個人待著。”
季淮川在背後罵罵咧咧。
“蘇瑜瀾,你擺什麼譜!要不是硯廷脾氣好,誰受得了你這陰陽怪氣的樣子!”
臥室的門被我輕輕關上。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灰白色的石化痕跡已經蔓延到了手背。
再過十幾個小時,我就會徹底變成一塊石頭。
而他們,連我快要消失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