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家宴設在賀家老宅的後花園。
月光如水,傾灑在繁複的雕花長廊上。
林初月穿著那身香檳色的高定禮服,挽著賀朝的手臂,穿梭在賓客之間。
沈祈安和裴晏之就像兩個忠誠的騎士,一左一右地護衛著她。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穿著那件長袖襯衫,坐在角落的陰影裏,像一塊沒有生命的木頭。
實際上,我也確實快變成木頭了。
我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膝蓋以下的部位徹底變成了樹幹的質地。
每一次呼吸,胸腔裏都會傳來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子時快到了。
十二點的鐘聲一響,就是八月十六。
大廳中央,林初月正舉著酒杯,笑容甜美地向長輩們敬酒。
她的發間,插著那三枝原本屬於我的桂枝。
在燈光的照耀下,那三枝幹枯的桂枝竟然隱隱泛著銀色的光芒。
“感謝大家來參加賀爺爺的家宴。”
林初月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花園。
“今天,我不僅要感謝長輩們的關照,更要感謝我的三位哥哥。”
她轉過頭,深情地看著賀朝、沈祈安和裴晏之。
“是你們,給了我一個家。”
“這三枝桂花,是哥哥們親手為我簪上的。”
“我希望,每年的中秋,我們四個人都能像今天一樣,永遠在一起。”
掌聲雷動。
賀朝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沈祈安眼底滿是寵溺。
裴晏之笑著舉杯,一飲而盡。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11:58。
還有兩分鐘。
我扶著桌子,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緩緩站了起來。
因為雙腿木化,我的動作極其僵硬,像一個牽線木偶。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廳中央。
人群自動為我讓開了一條路。
當我在他們四人麵前停下時,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聽宜?”賀朝最先開口,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你走路怎麼這麼奇怪?又在搞什麼把戲?”
沈祈安上前一步,擋在林初月麵前。
“沈聽宜,今晚是初月的好日子,你別亂來。”
裴晏之嗤笑一聲。
“怎麼?看到初月出風頭,你又受不了了?”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
我看著林初月發間的那三枝桂枝,喉嚨裏的枝條已經快要刺破聲帶。
我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最後一次問道:
“能把桂枝......還給我嗎?”
林初月下意識地捂住頭,往賀朝懷裏縮了縮。
“聽宜姐......這是哥哥們送給我的......”
賀朝徹底沉下了臉,語氣裏沒有了往日的溫和,隻剩下冰冷的厭惡。
“沈聽宜,你簡直不可理喻!”
“為了三根破樹枝,你非要毀了今晚的家宴嗎?”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有多難看?”
沈祈安也失望地搖了搖頭。
“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刻薄的妹妹。”
“你從小就享受著所有的偏愛,現在連初月的一點點幸福你都要嫉妒?”
裴晏之直接伸手推了我一把。
“滾回你的房間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因為雙腿已經變成木頭,我被他這一推,直接仰麵倒在了地上。
沒有痛覺。
因為我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凡人。
11:59。
最後一分鐘。
我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看著夜空中那輪圓月。
“好。”
我聽見自己發出了最後的聲音。
“我不要了。”
就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了。
八月十六,到了。
我感覺到胸口猛地一陣撕裂。
一根翠綠的桂樹枝條,刺破了我的襯衫,從我的心臟處生長出來。
周圍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正準備讓人把我拉走的賀朝,猛地僵住了。
沈祈安和裴晏之臉上的嘲諷也瞬間凝固。
“聽宜......你......”
賀朝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死死地盯著我胸口那根不斷生長的枝條。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我的身體開始發光。
從指尖開始,原本木化的皮肉逐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銀色的流光,向著夜空中的月亮飄去。
“不!這是什麼東西!”
沈祈安瘋了一樣撲過來,想要抓住我的手。
但他抓了一個空。
他的手直直地穿過了我透明的身體,隻握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裴晏之臉色慘白,連連後退,碰倒了一旁的香檳塔。
“假的......一定是魔術......”
我看著他們驚恐扭曲的臉,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剝離凡胎的痛苦結束了。
我終於,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