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確沒想到幸福來的這麼突然,猝不及防就升職了,完全沒有任何準備。
答應,那是正經有封號的主子了,再不是先前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官女子。
從前那官女子的位分就如同大戶人家屋裏沒名沒分的通房,主母不高興了,發賣也好、打發了也罷,
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有了位分便不同了,那是真二八經的妾侍,往後誰要想動她,總得有個正兒八經的名目,
不能像從前那般隨心所欲了。
不過短暫的開心過後很快又想到新人在職場晉升快可是大忌,很容易招人嫉妒的。看來以後自己要更加小心謹慎了。
可有人歡喜有人愁,杜若丹如同吃了死蒼蠅一般惡心,麵上的笑意幾乎掛不住,
那一句‘答應’在她耳中來回滾了數遍,直滾到她五臟六腑都擰成了結才罷休。
她強撐這開口,語氣還算勉強維持這體麵:“皇上,春盞才剛被晉為官女子,如今又......”
她話未說完,司徒瑾卻仿佛根本沒聽見一般,低頭慢悠悠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嚼,方才抬起眼皮,淡淡瞥向沈確,
“愣著作甚?還不謝恩?”
這暗示的意味太濃,都到沈確臉上了,趕緊識趣的謝了恩,
也不管今早司徒璟說要到她那處去用早膳的事,趕忙跑路了。
比起升職,她倒覺得回自己那方小院裏安安生生地歪一歪、睡個回籠覺,才是真正實在的福氣。
沈確前腳剛踏出殿門,杜若丹見再無轉圜餘地,便也識趣地不再多言。
隻是那口氣終究咽不下,在飯桌上又狀似不經意地款款道:“皇上這般寵著春盞,倒叫臣妾有些憂心。
“莫要寵得過了頭,將她慣出驕縱之氣來才好。
“況且她原不過是太後跟前端茶遞水的宮女,驟然蒙此殊榮,怕是要惹得闔宮上下眼紅的,到時候反倒不美......”
司徒瑾不知怎的,今日對她這般話裏有話、拐彎抹角的試探格外不耐,甚至一點臉麵都不想給她留了,
“朕方才說了,她如今叫沈確。皇後一口一個‘春盞’,是存心要打朕的臉不成?”
“臣妾不是這個意思。”見他起身要走,杜若丹趕緊跟上。
司徒瑾見她還有挽留的意思,腳步頓了一瞬,問道:“皇後究竟想說什麼?”
很可惜,杜若丹不懂他的意思,還在試探:“臣妾想著,沈確從前畢竟隻是個粗手粗腳的丫鬟,
“照顧皇上難免有疏漏之處。
“不然讓內務府撥一位掌禮嬤嬤過去,好生指點一番規矩,也算全了皇上的體麵。”
司徒璟怎麼會聽不出她話裏那點虛虛實實,
方才皇後是連盞茶都不曾給沈確吃上一口,若他沒來,更不知皇後要讓她跪倒何時,便是連場麵上的體麵都不肯給。
可他自認已經給過無數次機會,也替皇後擦過無數次屁股了,再也懶得戳破。
隻拿那雙沉甸甸的眸子在她麵上落了一瞬,無波無瀾,片刻便收了回去,負手轉身出了殿門。
杜若丹望著他那道明黃身影腦子裏不斷想起最後的那個眼神,想來定是覺得隨她置辦就好,
一顆懸著的心才緩緩落回腔子裏。
想來也是,沈確那等出身,原不過是太後跟前端茶遞水的粗使丫頭,在宮裏熬了這幾年,連個正經眉眼都沒養出來。
聖上什麼樣的絕色沒見過,哪裏就能當真將她擱在心上?就算昨夜留了她、今日抬了她,估摸著也隻有兩種可能。
要不就是見她真的好生養,要不就是皇上再跟太後置氣,不過無論哪一種,都威脅不到她。
這般一想,她心裏便踏實了許多,連方才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都散了大半。
*
後宮雖妃嬪眾多,卻早已沒有晨起請安的舊例了。
一則太後年事已高,不喜人多嘈雜,更聞不得各宮妃嬪身上那些濃淡不一的脂粉香氣,
每回請安時滿殿的香風撲麵,熏得她老人家頭疼。
二則皇後娘娘也漸漸不耐煩了,每日天不亮便梳妝端坐,聽那些貴人,常在們輪番上前,
話裏話外提著“昨兒皇上在臣妾那兒多說了幾句話”“前日皇上陪著臣妾用了半盞茶”,字字句句都戳在心窩子上。
皇後先是推脫了幾回身子不適,又借太後不喜吵鬧為由,慢慢便將這晨昏定省的規矩改了個徹底,
如今非初一十五,各宮妃嬪不必往永壽宮和鳳寧宮請安,隻在自己宮中好生待著便是。
這規矩改下來,反倒合了許多人的意。
位分低的免了每日穿戴齊整、趕時辰叩拜的折騰位分高的也樂得少走這一趟,省得日日站在殿中裝出姐妹情深的模樣。
杜若丹耳根子清淨了不少,日子過得也舒坦。
晨起不必趕著梳妝,由著聽竹慢條斯理地替她篦發簪花,早膳也不必匆忙,
一碟碟精致點心擺在桌上,她拈著銀箸慢悠悠地吃,吃到日上三竿也無人催促。
用完膳便歪在貴妃榻上翻幾頁書、賞一賞窗外新開的牡丹,偶爾打發人去禦花園折幾枝海棠插瓶。
一上午便消磨過去了。
比起從前每日天不亮便要端坐在鳳座上聽那些含酸帶刺的話,如今的日子著實安逸了許多。
可她偏偏並不知足,總覺著心裏空落落的。
從前不願見太後那張冷淡麵孔,如今她卻要自己往上湊了。
畢竟眼見著越來越多的新人被塞進後宮,她總想著若再不在太後跟前走動走動,怕這中宮之位早晚要被人架空。
於是就算是平日裏,她也比誰都殷勤,早早便梳妝齊整往永壽宮去,而太後也最不喜她這種性子。
你若是是從前再府邸時就常常不願進宮拜見我,何必如今又做出這幅模樣?
攀龍附鳳,臨陣抱佛,著實不該是一位大家出來的閨秀應該有的體統,
也不該是中宮皇後應該有的做派,未免太難堪了些。
更何況這些年來杜若丹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還攔著她給皇上納新人,難不成這皇家的後嗣就斷送在她杜氏的手中?
太後每每想起就覺得頭疼,便覺頭痛欲裂。
她一把年紀了,原該含飴弄孫、安享清福,卻還要為年屆而立之年的皇帝操心後宮的家務事,著實是樁磨人的差事。
她索性撂開了手,拉著六王爺那位守寡多年的遺孀多說了幾句體己話,
到底是早逝的親子留下的未亡人,見了麵總有些說不出的憐惜與親近。
可才說了幾句肺腑之言,殿外便有宮人通傳,皇後娘娘到了。
太後隻得按下話頭,端了端神色。
杜若丹進來依禮拜過,便默默地坐在了一旁,垂著眼簾,紋絲不動。
每一回都是如此,來了便坐著,不言不語,既不走也不靠前,偏偏日日都要來。
太後瞧著她那副模樣,心頭便又添了一層煩悶。
可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她終究是中宮之主,位份擺在那裏,
太後也不好當著這許多人的麵給太重的臉色看,隻得由她悶葫蘆似的杵在那兒。
這位六王妃原是太後的親侄女,打小在太後跟前長大,養就了一張巧嘴,最是會察言觀色、討人歡心的。
進了王府之後,膝下又添了一女一兒,兩個孩兒也隨了她,嘴甜得像抹了蜜似的,滿府上下沒有不喜歡的。
此刻正是春日晴好,小郡主盤腿坐在太後身旁的錦墊上,搖頭晃腦地背著《千字文》。
小世子則趴在太後膝邊,小手笨拙地一顆一顆替太祖母剝著蓮子,剝好了便舉到太後嘴邊,奶聲奶氣地喚“祖母嘗嘗”。
太後被這一雙小人兒哄得眉開眼笑,方才那點子因杜若丹生出的悶氣倒也散了大半,
派人給兩個孩子一人送了塊成色上好的玉佩。
王妃常來太後身邊也不是沒有別的目的,當今聖上登基後膝下空空蕩蕩,連個皇子都沒養住。
想來都是杜若丹把持後宮、容不得旁人生養,可她卻另有計較。
她的丈夫六王爺英年早逝,撇下她們孤兒寡母,雖頂著個王妃的名頭,在這偌大的京城裏卻到底少了底氣。
若是......若是能將自己的兒子過繼到皇上名下,那便不隻是有了依仗,更是為六王府掙下了一條通天的大路。
太子之位她原是不敢癡心妄想的,可照如今皇後這般把持後宮的局麵來看。
皇上想要立嗣,底下竟連一個可堪挑選的皇子都沒有。
她的兒子雖非嫡出,可到底是先帝嫡親的孫子,論血統、論出身,也並非全無指望。
杜若丹見太後被一雙孫兒哄得眉開眼笑,便覷著這個當口,自以為拿準了時機,斟酌著開了口,
“臣妾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今兒一早,皇上便將那宮女子春盞,晉為答應了。”
她自認這話遞得恰到好處,可落在旁人耳中,那股子酸味卻幾乎要溢出來。
六王妃是真沒想到這位皇後竟能蠢到這般地步。
如今太後滿心滿眼盼著的,便是後宮哪個妃嬪的肚子能爭氣些、為皇家添上一兒半女,
她倒好,當著太後的麵還要說這等拈酸吃醋的渾話。
王妃麵上不露分毫,笑了笑轉頭朝兩個奶媽子遞了個眼色,
語氣輕快地道:“外頭日頭好,禦花園裏的牡丹開得正盛,你們帶姐兒哥兒去摘幾枝來,給祖母插瓶賞玩。”
果然,孩子方出了殿門,太後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來,將手裏的佛珠往案上一擱,
訓斥道:“後宮裏頭那些活計還不夠你忙的?
“你倒有這閑工夫,整日把眼睛盯在皇帝夜裏宿在何處、白日又升了誰的位分上頭。
“杜氏,你也是做了這些年皇後的人了,怎麼就偏生擺不清自個兒的位置?”
杜若丹被太後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砸得眼眶發紅,委屈的替自己辯解道:“臣妾並非有意盯著皇上的行蹤。
“隻是那春盞,她原不過是母後宮裏一個端茶遞水的丫鬟,驟然蒙恩晉了位分,臣妾怕她不知輕重、恃寵而驕,
“反倒辜負了母後和皇上的恩典,這才想著與母後提一句......”
她自認為這番話說的極其周全了,可太後在宮裏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麼樣的彎彎繞繞沒見過。
“你倒是個會說話的。怕她恃寵而驕?哀家看,是你自己心裏頭先驕了罷。”
太後說著,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你入宮這些年,哀家給過你多少體麵?你給哀家添過半個孫子沒有?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新人能留住皇帝的心,你倒好,巴巴地跑來跟哀家告狀。
“你是生怕這後宮裏頭能有一個生出龍種來是不是?”
這話可謂是捅了杜若丹的心窩子,可肚子沒動靜她也無可辯駁,隻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妾自入宮以來,哪一日不是兢兢業業、克己奉公?
“後宮的事務臣妾從未懈怠過,對母後更是晨昏定省、不敢有半分不敬。
“子嗣一事......臣妾也日日盼著、夜夜求著,可這哪裏是臣妾一人能作得了主的?”
可太後不吃這套,她將茶盞擱下,不緊不慢地道:“你若是真委屈,就該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管好後宮、善待嬪妃,讓皇帝後顧無憂,而不是隔三差五地跑到哀家跟前來倒這些酸水。
“你瞧瞧你六嫂,守了寡的人,從不抱怨半句,隻安安分分帶大兩個孩子,哀家見了她都覺得心裏舒坦。
“你再瞧瞧你,堂堂中宮皇後,渾身上下哪有一點國母的氣度?”
六王妃聽了這些話都替皇後臊的慌,若不是六王爺早早去了,她何至於常帶著孩子來宮裏混眼熟。
這般盤算不光是為孩子打算,更是為自己打算,孩子今後若無出息,那她一個寡婦今後的日子得有多難啊。
可皇後倒好,完全不顧自己的以後的生活如何,隻牢牢把守著後宮,若是知道的說她對皇上用情至深。
但凡有點見識的誰不說她一句蠢笨無度。
她一個中宮皇後,膝下空空蕩蕩,連個公主都沒養住,卻還攔著旁人不讓生。
她難道不知,皇帝若是始終無嗣,這江山社稷的根基便不穩當,到時候滿朝文武、宗室親貴都會逼著皇帝另做打算。
到那時,她這個沒有子嗣的皇後,又能坐得穩幾日?
當然這些都是旁的話,她作為最大的受益者皇上無後嗣,那她的孩子就越有機會。
想到這,她便安心了不少,專心看皇後還要丟多大的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