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誌成親自來舊鋪那天,帶了一份文件。
他說老宅所在的舊城區要整體改造。
開發商已經談好了收購意向,隻要我爸簽字放棄異議,就能拿到十萬塊“補償”。
十萬塊。
聽起來很多。
可我查過資料。
那套老宅雖然破舊,但地段極好。
按照拆遷標準,至少值兩百萬。
顧誌成想用十萬買斷我爸的一切。
我爸沒接文件。
他坐在修理台前,低頭給一隻老座鐘上油。
“我不要你的錢。”
顧誌成笑了:“遠山,你別不識好歹。你一個修破爛的,能有今天已經不錯了。”
“當年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餓死街頭了。”
我爸的手停住。
我媽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像冰。
“顧誌成,你再說一句收留試試。”
顧誌成不耐煩:“江晚,這裏沒你說話的份。你當年一個沒人要的野丫頭,嫁進顧家都算高攀。”
“閉嘴。”
這一次,開口的是我。
我從後屋走出來,把手機放到櫃台上。
手機正在錄音。
顧誌成臉色微變。
我笑了笑:“大伯,繼續。”
“你不是很喜歡講當年的事嗎?”
“正好,街道辦、律師和開發商,都很想聽聽你是怎麼‘代領’我爸拆遷補償款的。”
顧誌成終於撕破臉。
“顧念,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
“你爸沒用了一輩子,你以為你考幾個第一,就真能翻天?”
他把合同摔在桌上。
“我告訴你,老宅的產權證在我手裏。你們不簽,我也有辦法讓你們滾。”
他走後,我爸坐了很久。
他一直沒說話。
直到那隻老座鐘重新走起來,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他才輕聲對我說:“念念,算了吧。”
“爸不想你因為這些事耽誤學習。”
我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忽然覺得心口發悶。
他們總說不想拖累我。
可他們不知道。
我拚命讀書,從來不是為了逃離他們。
是為了有一天,能站在他們前麵。
我把合同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爸,老宅我們會拿回來。”
“不是為了房子。”
“是為了讓他知道,當年把你趕出去的那筆賬,早晚要還。”
高二那年,我參加了全國青少年文物修複創新賽。
比賽內容是根據破損文物模型,完成修複方案,並撰寫保護報告。
學校裏很多人不理解我為什麼報名。
畢竟我的成績足夠好,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去參加數學、物理或者化學競賽。
可我想參加。
因為我從小在舊物裏長大。
我知道一隻碎裂的瓷碗、一把掉漆的椅子、一台不能轉動的鐘,對別人而言是廢物。
可對某些人而言,那裏麵藏著回不去的歲月。
比賽前,顧澤恢複了上課。
他變得安靜了很多。
但我知道,他父親不會輕易放過我。
果然,決賽前一天,我存放比賽資料的櫃子被人撬開。
裏麵的修複方案、草圖和試驗筆記,全都不見了。
那是我準備了兩個月的東西。
我的同學都替我著急。
有人勸我:“算了吧,時間不夠了,你明年再參加。”
我站在空櫃子前,沉默了十分鐘。
然後回家。
我爸媽剛收工,見我回來得早,都有點意外。
我說:“爸,媽,我的比賽材料丟了。”
我爸二話不說,轉身去翻倉庫。
我媽則打開了那扇很久沒人碰過的鐵皮櫃。
裏麵放著這些年我們家留下的舊物。
壞掉的鬧鐘、沒有鏡片的眼鏡、斷了鏈條的懷表、老照片、缺角的木盒。
我爸把一台我小時候拆壞的收音機放到我麵前。
“你七歲時,拆了三天。”
“最後不是也讓它響了嗎?”
我媽把一盞舊台燈擦幹淨,擺在桌上。
“東西丟了,就重新做。”
“人隻要沒丟,就什麼都來得及。”
那一夜,舊鋪的燈亮到天明。
我重新畫圖,重新計算,重新寫報告。
我爸在旁邊給我打下手,幫我磨木料。
我媽熬了一鍋很稠的粥,困了就趴在桌邊睡一會兒。
第二天,我帶著一份全新的方案走進賽場。
最終,我拿下全國第一。
獲獎作品名叫《回聲》。
修複對象是一台破損的老式八音盒。
我在報告裏寫:
“修複並非讓舊物變得嶄新,而是讓它帶著傷痕,繼續證明自己來過。”
頒獎典禮上,評委問我為什麼會想到這個主題。
我看向台下。
我爸媽坐在最後一排,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局促又驕傲。
我說:“因為有人告訴我,破損不是恥辱。”
“願意重新站起來,才是。”
全場掌聲響起。
而我拿到的第一筆獎金,是十五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