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來體弱,十歲那年一場高燒,燒壞了眼睛。
從那以後,家裏三個哥哥把所有心思都給了我。
他們找了十五年眼角膜,終於在我二十二歲這年等到了。
手術前一晚,妹妹林溪出了車禍,傷了一隻眼睛。
大哥守在她病床前,聲音沙啞:“那年她燒到四十度,我們都在醫院陪你,是她一個人走去的診所。”
“阿禾,我們欠她太多了。”
第二天,那片我等了十五年的眼角膜,給了妹妹。
二哥摸摸我的頭:“你都看不見這麼多年了,早就習慣了,對不對?”
我說,對。
還好,我還有竹馬顧遠珩。
他從小就說我是他的命,他要做我一輩子的眼睛,等我二十二歲就娶我回家。
可是妹妹拆紗布那天,他在病房外站了一整夜。
後來他總跟我說起她:她穿白裙子,她笑起來眼尾是彎的。
他從來沒這樣跟我形容過任何人。
我不懂那是什麼感覺,隻是心口一陣一陣地發酸。
直到試婚宴菜那天,我聽見他對妹妹說:“要是沒有阿禾,我們......”
後半句,被風吹散了。
我攥緊盲杖,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是個礙事的人。
要是我走了,大家是不是都能好過一點?
......
風停的時候,顧遠珩回來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聲音還是那樣溫和:
“阿禾,公司臨時出了點事,我得過去一趟。”
“司機在門口,先送你回家。”
林溪的高跟鞋在他身後輕輕點了兩下地,像是在催。
“溪溪順路,我捎她一段。”
我說好。
他扶我上車時,習慣性地用手掌擋在車門框上,怕我磕著頭。
這個動作,他做了十二年,從沒忘過。
我就靠著這一點沒忘,把那半句話又往心裏壓了壓。
他說過,我是他的命。
命怎麼會礙事呢。
家裏空蕩蕩的,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地響。
我挨個給哥哥們打電話。
大哥說有應酬,推不掉。
二哥說醫院值夜班,讓我早點睡。
三哥那頭很吵,他壓著嗓子說在加班,項目急,掛了。
三個理由,一個比一個正當。
我摸進廚房,熱了半碗剩粥,坐在長桌盡頭一口一口喝完。
粥涼得快,我沒再熱第二遍。
婚禮快到了,大家忙,很正常。
風那麼大,是我聽錯了也說不定。
淩晨兩點,手機震了。
是顧遠珩發來的語音。
“阿禾,我忙完了。”
他嗓子有點啞,背景裏灌滿了風。
“等婚禮辦完,我陪你去看日出。你清單上的第一件,我一直記著。”
我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了一遍又一遍。
那張清單,是我十二歲時一句一句說、他一筆一筆記下的。
寫的是複明以後最想看的十樣東西,第一樣,就是日出。
樓頂風大,我想,原本是我剛才多心了。
我抱著手機睡著,夢裏的天,一直在亮。
把我叫醒的,是讀屏軟件的播報聲。
它念新消息,永遠是那種平平的、沒有起伏的機器音。
“林溪,發布朋友圈:複明後的第一場日出,清單第一件,完成。”
“謝謝遠珩哥和三個哥哥,陪我爬了一整夜的山。”
我坐在床上,很久沒動。
手指慢慢收緊,被角被攥出一道道褶。
原來昨晚的風,是山頂的風。
原來應酬、夜班、加班,還有公司的急事,都在同一座山上。
我盼了十年的日出,已經有人替我看過了。
樓下門響,四個人的腳步聲裏,裹著林溪清亮的笑。
我鎖上手機,扶著欄杆下樓,朝著聲音的方向彎起嘴角。
“回來啦?早飯在鍋裏,我熱過了。”
三哥嗓子啞著,說加班加得頭疼,上樓補覺去了。
沒有人問我怎麼起得這麼早,也沒有人發現,我的眼睛又紅又腫。
回到房間,我摸到讀屏軟件的開關,想把它調成靜音。
我不想再“聽”見下一條了。
指尖落下去的前一秒,那個冰冷的聲音念完了最後一句——
“遠珩哥說,清單上的十件事,他都會陪我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