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爹死那年,青龍幫三十六位堂主扣下我家十二條貨船,逼我交出水運通行印
我擦亮火柴,笑著道:
“開槍。”
“你們三十六位堂主,陪我一個小姑娘葬身火海,也算值了。”
從此,北城水路上的人,都稱我一聲“閻姑娘”。
可娘臨終前,求我離開碼頭,平平安安嫁個人。
我答應了。
這一退,就是十年。
直到我與漕幫少幫主訂婚那日,他的小師妹當眾潑翻我敬的酒,譏笑道:
“一個靠死爹留下的碼頭吃飯的孤女,也配做漕幫少夫人?”
滿堂哄笑,未婚夫卻護著她:
“她隻是年輕氣盛,你是未來的少夫人,讓她一次又何妨?”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十年退讓可笑至極。
當夜,我摘下訂婚戒指,直奔西平碼頭。
十年前替我扛煤油的少年,如今已掌管六幫十八舵。
我站在他麵問:
“敢不敢跟我幹一票大的?”
他眉眼微挑,眼底壓著藏了十年的情意,忽然低低笑了。
“可以。”
“但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我微微一笑,抬手搭上他的肩。
“成交。”
......
訂婚宴散場時,阮嬌嬌戴著我娘留下的鳳冠,指揮薛家的下人收禮。
“這箱送去我院裏。”
“那對玉瓶也給我留著。”
“輕點搬,摔壞了,你們十條命也賠不起。”
那是商家送來的聘嫁禮。
按規矩,應該由我親自保管。
阮嬌嬌斜睨著我。
“以後都是一家人,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九歌姐姐常年跑碼頭,不懂內宅規矩,我替她管著,也是為她好。”
我伸出手,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其他的我不管,但是把鳳冠摘下來。”
阮嬌嬌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承煜哥哥答應借我戴三日。姐姐不會連這點氣量都沒有吧?”
“這是我娘的東西。”
“你娘已經死了,反正放在庫房裏也是落灰,還不如給我沾沾喜氣。”
她說得隨意。
站在旁邊的桂嬤嬤臉色驟變。
“阮姑娘,慎言!夫人遺物,豈容你如此輕慢!”
阮嬌嬌冷笑一聲,反手一巴掌打在桂嬤嬤臉上。
“主子說話,有你這個老奴插嘴的份?”
桂嬤嬤跟了我娘四十年。
不僅是我娘的丫鬟,也是我的長輩。
我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薛承煜卻先一步擋在阮嬌嬌身前。
“九歌,別鬧了。今日來了十六位分舵舵主。”
“你若當眾跟嬌嬌動手,別人會說你還沒過門,就擺少夫人的威風,落個悍妒的名聲。”
我看著這個男人。
“所以呢?她打了我的人,就這麼算了?”
“鳳冠而已,值當發這麼大火嗎?”
“你是她嫂子,什麼首飾沒有,何必跟一個小姑娘計較?”
他狀似妥協地替我理了理衣袖。
動作親昵,語氣溫柔,仿佛無理取鬧的那個人是我。
“九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我夾在你們中間,也很難做。你總得體諒體諒我的處境。”
“嬌嬌自小沒爹沒娘,我答應過師父照顧她。”
“她隻有我這個師兄,你就不能多包容她一點嗎?”
我看向主桌。
薛伯父坐在那裏,咳得直不起腰。
二十年前,他替我爹擋過三刀。
落下一輩子的殘疾。
我爹死後,也是他頂著青龍幫的追殺,將我娘送出北城。
這樁婚事,是兩位老人定下的。
薛伯父察覺我的目光,撐著桌子想站起來。
薛承煜立刻按住他,眉頭皺緊:
“爹,您病還沒好,別跟著操心。來人,送老幫主回房休息!”
薛伯父嘴唇動了動,眼裏閃過一絲悲涼。
身後的護院已經推來輪椅,將他帶出了宴廳。
我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慢慢收回了手。
“鳳冠可以借她戴三日。”
阮嬌嬌裝模作樣地福了福身。
“我就知道九歌姐姐大方,最懂事了。”
“三日後,原樣送回商公館。”
“少一顆珠子,我找你算賬。”
薛承煜皺眉,語氣裏帶了些責備:
“九歌,玩笑而已,別的這麼不客氣。”
回府的馬車上,桂嬤嬤直掉眼淚。
“姑娘,這親不能結。”
“薛少爺嘴上句句為您好,做的卻沒一件向著您。”
我靠在車壁上,沒有說話。
回到書房後,我打開娘留下的嫁妝匣。
最底下壓著一張發黃的水運舊契。
那是十年前,商家與西平碼頭簽下的煤油運輸契。
我翻到背麵,看見娘留下的一行小字:
若有一日你有困難,就去西平碼頭找陸雲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