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
我準時打卡進後廚。
更衣室裏,幾個幫廚圍著一張報紙。
《尋味記:一碗飯的救贖,晏清商的味覺魔法》。
宋遠道的專欄發了。
他在文章裏大肆讚揚了那碗豬油拌飯。
但他以為兩碗飯都是同一個人做的。
文章裏寫道:“晏副主廚用最頂級的食材,還原了最市井的火氣。這是米其林應有的態度。”
我把工作服換上。
係好圍裙。
走到水池邊。
大堂經理帶著一個攝影師走進來。
“晏廚,這邊請。”
晏清商穿著嶄新的廚師服,化了淡妝。
她站在我昨晚用過的灶台前。
手裏拿著一把印著她名字的主廚刀。
“宋先生說的那種火氣,其實來源於對溫度的精確控製。”
晏清商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我把和牛的油脂提煉到一百二十度,瞬間鎖住鬆露的香氣。”
攝影師猛按快門。
我低頭刷著盤子。
昨晚的醬汁有點幹了,需要用溫水泡。
采訪進行了半個小時。
晏清商送走記者,轉過身。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走到我麵前。
“小薑,把手擦幹。”
我照做。
她指了指旁邊推車上的兩個塑料筐。
“這是今天剛到的基圍蝦。兩百隻。”
“全部剝殼,去蝦線,保留蝦尾。”
我看著那些還在跳動的蝦。
“這是備菜組的工作。”
“備菜組今天休假。”晏清商說。
“下午三點前必須弄完。我要做新菜研發。”
她說完就走了。
我把推車拉到角落。
戴上手套。
爺爺薑太公去世前,曾讓我對著一塊豬皮練了三年的剔骨刀。
他說餐飲這行,心浮氣躁是大忌。
想要重振薑氏八珍堂,必須先去最浮躁的地方洗一年碗。
感受什麼是真正的“食不知味”。
我拿起一隻蝦。
拇指一撚,蝦頭脫落。
指甲順著蝦背一劃,蝦殼完整剝離。
最後輕輕一挑,蝦線抽出。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兩百隻蝦,我用了一個小時。
全部整整齊齊地碼在冰盤上。
晶瑩剔透。
下午一點。
晏清商端著咖啡走進後廚。
她原本打算來催我。
看到冰盤上的蝦,她愣了一下。
她走近看了看。
每一隻蝦的大小、切口都一模一樣。
甚至連蝦尾展開的弧度都驚人的一致。
“你剝的?”
“是。”
她放下咖啡杯。
拿起一隻蝦看了看。
“切口太粗糙了。”她把蝦扔回盤子裏。
“法餐講究的是藝術感。你這種菜市場大媽的手法,完全破壞了蝦肉的肌理。”
我看著她。
蝦肉的肌理完好無損。
“下次注意。”我說。
她沒再說什麼,端起那盤蝦走向料理台。
兩點鐘,陳鋒來了。
他看到料理台上的蝦,眼睛一亮。
“清商,這蝦處理得真漂亮。刀工見長啊。”
晏清商笑了笑。
“淩晨三點起來練的。”
“法式擺盤的基礎就是刀工,我不想讓陳老師失望。”
陳鋒欣慰地點點頭。
“下個月的VIP品鑒會,菜單就由你來主導。”
晏清商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洗幹淨。
走到牆角的垃圾桶旁,倒掉蝦殼。
“陳主廚。”晏清商開口。
“品鑒會上,我想做那道失傳的清湯燕菜。”
陳鋒皺起眉頭。
“那道菜的湯底極難熬。火候稍有偏差,就會渾濁。”
“放心吧。”晏清商很自信,“我在巴黎學過分子澄清技術。絕對沒問題。”
陳鋒點點頭。
晏清商轉頭看向我。
“小薑,品鑒會那天你要提前四個小時來。”
“為什麼?”
“兩百個盤子,必須用手洗。機器洗會有水痕。”
“好。”
我拿起拖把,開始清理地麵的水漬。
“對了。”她又補充了一句。
“別碰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