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其林二星飯店尋味記臨近打烊,前廳卻第六次傳來摔盤子的罵聲。
"鬆露燴飯——退!鵝肝塔——退!這他媽也叫米其林?"
前廳經理臉色煞白地衝進後廚:
"七號桌的客人把第六道菜也退了。"
"還說,再上一道他不滿意的菜就把我們從榜單上撤了。"
主廚陳鋒擦了把汗,小聲問服務員:
"七號桌到底什麼來頭?"
"美食專欄作家宋遠道。上個月連斃兩家摘星餐廳。"
後廚集體沉默了三秒。
陳鋒摘下廚師帽,坐在料理台邊上不說話了。
我把最後一個盤子碼進洗碗架,擦幹手。
"陳主廚,後廚還有隔夜米飯嗎?"
所有人看向我。
洗碗工小薑,來了三個月,沒人記得我全名。
我自己摸到員工冰箱,拿出一盒昨天的剩米飯掂了掂。
"你瘋了?"
我沒理他。
灶台開火,豬油下鍋。
三分鐘後,我隨手撒上一把蔥花作點綴。
沒有鬆露,沒有魚子醬,沒有任何裝飾。
金色的米,白色的瓷盤。
端出去。
不一會兒,大堂經理跑回來。
"怎麼樣?"
"他......"
"他說想見廚師。問能不能再來一碗!"
......
主廚愣在原地。
我重新係上圍裙,走回水池邊。
"幫我跟他說,鍋我還沒洗。等一下。"
大堂經理愣住了。
他盯著我手裏的洗碗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你開什麼玩笑?”他拔高了聲音。
“我沒開玩笑。”
我擰開水龍頭。
水流衝刷著鐵鍋裏的豬油殘渣。
“小薑,宋先生要見你。”主廚陳鋒走過來。
他臉上的汗還沒幹,但神色已經放鬆下來。
“你出去露個臉。就說飯是你在我的指導下做的。”
我關掉水。
抬頭看著他。
“是你指導的嗎?”
陳鋒噎了一下。
後廚的門被推開。
副主廚晏清商走了進來。
她穿著在法國定製的高級廚師服。
胸口繡著金色的名字。
晏清商手裏端著一個黑色的砂鍋。
“陳主廚,外麵怎麼回事?”
她剛休完假回來,還不知道前廳的慘狀。
大堂經理把情況說了一遍。
晏清商聽完,目光落在我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我沾滿洗潔精的圍裙上。
“一碗碳水加動物油脂。”她笑了一下。
“宋先生吃慣了fine dining,偶爾吃點粗鄙的東西,覺得獵奇罷了。”
她把砂鍋放在大理石台麵上。
“如果真讓一個洗碗工出去見客,我們餐廳的二星還要不要了?”
陳鋒沒說話。
晏清商打開砂鍋。
裏麵是一鍋剛出爐的米飯。
“和牛油脂,黑鬆露片,配上三年陳的伊比利亞火腿。”
她拿出一個骨瓷碗。
盛了一碗飯。
“用這個送出去。就說剛才那碗是用邊角料試做的前菜。”
“這才是我們的主食。”
大堂經理看著那碗飯。
香氣確實很濃鬱。
“能行嗎?”
“我是藍帶畢業的。”晏清商看著大堂經理,“你覺得我不如她?”
大堂經理不敢接話。
他端起那碗黑鬆露和牛飯,轉身出了後廚。
晏清商轉過頭,看著我。
“小薑是吧。”
“嗯。”
“你的工作是洗碗。不是在灶台上亂搞。”
她指了指水池。
“這口鍋沒洗幹淨。重洗。”
我看著那口鍋。
鍋底很幹淨。
“好。”
我拿起鋼絲球,重新放水。
陳鋒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清商,剛才那碗飯確實是小薑做的。宋先生很滿意。”
“陳老師,您就是太心軟。”晏清商打斷他。
“餐飲界是有階級的。底層員工的偶然發揮,不能代表餐廳的穩定出品。”
十分鐘後。
大堂經理回來了。
手裏端著空碗。
“怎麼樣?”晏清商問。
“宋先生吃完了。”
“他有說什麼嗎?”
大堂經理猶豫了一下。
“他說,味道變了。雖然用料很貴,但少了剛才那種直擊靈魂的火氣。”
晏清商臉色微變。
“然後呢?”
“然後他接了個電話,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名片。”
大堂經理把名片遞給晏清商。
“他說下次再來。”
晏清商接過名片,嘴角重新掛上笑容。
“我就說吧。貴的東西永遠不會錯。”
她把名片收進口袋。
陳鋒鬆了一口氣。
“清商,這次多虧你救場。不然宋遠道那支筆,能把我們寫死。”
“應該的,陳老師。”
晏清商走到我麵前。
“小薑,你可以下班了。”
我把鍋擦幹,掛在牆上。
解下圍裙。
走到門口時,晏清商叫住我。
“以後別碰灶台。”
“會臟了我的火。”
我沒有回頭。
推開後廚的門,走進夜色裏。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