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之後,陸懷青接連幾日都宿在書房。
他說是太醫署事忙,帶回了許多醫案要看。
可半夏卻悄悄告訴我,他白日裏總抽空陪沈雲梔去茶樓聽書。
我什麼都沒說,隻是按時自己換藥。
眼睛的視力並沒有像沈雲梔說的那樣大好,依舊隻能看清模糊的輪廓和光影。
到了休沐日,沈雲梔忽然來到我的院子。
“南星,今日天氣好,我們去遊明月湖吧。”
她坐在我的藤椅上,隨意地把玩著桌上的茶盞。
“懷青前幾日就包下了一艘畫舫,說是帶我們去散散心。”
我摸索著將手裏的盲杖握緊。
“我不去。”
“湖上風大,船身搖晃,我看不清,容易出事。”
沈雲梔輕笑了一聲。
“你別裝了南星。那天你一個人從長街走回來,一點事都沒有,說明你早就看得見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懷青也說,你隻是太依賴他,才總裝作看不見的樣子。”
“你這樣,會讓他很累的。”
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原來在他心裏,我那些小心翼翼的摸索,我滿身的淤青,都成了爭寵的偽裝。
我不想去,但陸懷青已經走進了院子。
“南星,去吧。”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味道。
“太醫署的同僚說,多看看開闊的水麵,對你的眼睛有好處。”
“你不能總把自己關在院子裏。”
我沒再反駁。
因為我知道,隻要是沈雲梔想去的地方,他總有無數個理由讓我妥協。
明月湖上波光粼粼。
畫舫很大,沈雲梔站在船頭,紅衣被風吹得飛揚。
陸懷青站在她身後半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生怕她站不穩。
我坐在船艙外的長凳上,緊緊抓著船舷。
湖麵的反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隻能閉著眼,靠聽覺來感知周圍。
“懷青,你看那邊的水鳥!”
沈雲梔忽然興奮地指著遠處,身子猛地探出欄杆。
船身因為水流忽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當心!”陸懷青失聲喊道。
沈雲梔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湖裏栽去。
隻聽“噗通”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陸懷青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他連外袍都來不及脫,縱身一躍,直接跟著跳進了冰冷的湖水裏。
畫舫因為這兩次劇烈的動作,猛地傾斜。
我本就看不清,雙手又沒抓穩,整個人被慣性狠狠甩了出去。
額頭重重地磕在一旁的木柱上。
一陣劇痛襲來,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進了眼睛裏。
視線瞬間被一片血紅覆蓋。
我在甲板上蜷縮成一團,耳邊是船夫慌亂的呼救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懷青抱著渾身濕透的沈雲梔爬上了甲板。
沈雲梔嗆了水,伏在他懷裏劇烈地咳嗽。
陸懷青緊緊抱著她,聲音都在發抖。
“沒事了,雲梔,我在,別怕。”
他將沈雲梔安頓好,這才抬起頭,看到了跌坐在角落裏、滿臉是血的我。
他愣了一下,眉頭瞬間皺緊。
他沒有過來扶我,隻是站在原地,聲音裏夾雜著惱怒。
“南星,你離雲梔那麼近,為何連拉她一把都不肯?”
我捂著流血的額頭,怔怔地聽著他的質問。
“我看不清......”
我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夠了。”陸懷青打斷我。
“太醫說你的眼睛隻要按時上藥就能視物,你還要拿這個借口騙我到什麼時候?”
“雲梔是你親姐姐,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落水?”
我放下手。
鮮血模糊了我的視線,也模糊了他在我心裏最後的影子。
原來不被愛的人,連受傷都是一種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