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舫靠岸後,陸懷青用大氅裹著沈雲梔,匆匆上了馬車。
我跟在後麵,腳步有些虛浮。
額頭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一陣陣的眩暈讓我幾乎站不穩。
陸懷青沒有等我。
他掀開車簾,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的衣服沒濕,坐後麵那輛馬車回去吧,雲梔受了寒,我得趕緊帶她回去熬薑湯。”
馬車絕塵而去。
我站在明月湖畔的風裏,摸了摸腰間的荷包。
裏麵裝著一張發黃的平安符。
這是我答應過他的最後一件事。
五年前,他剛升任太醫院院判,處處受人排擠。
我摸黑在寒山寺的佛前跪了一整夜,求來這道平安符。
他說,等我眼睛好了,要親自陪我去寒山寺還願。
如今他不會陪我了。
我也沒必要再等。
我沒有上府裏的馬車,而是雇了一輛青油車,獨自出城,前往寒山寺。
城外的山路很不好走。
馬車行到一半,忽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
外頭沒有車夫的聲音。
我心底湧起一絲不安,剛想掀開簾子,車門就被人粗暴地踹開。
兩個蒙麵的男人將我從車裏拖了出去,狠狠地摜在地上。
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能聞到他們身上常年浸泡的藥草味。
“你就是陸懷青那個瞎眼夫人?”
為首的人冷笑了一聲。
“去,給陸院判送信。就說他的寶貝夫人在這兒。”
“他若想保住女人的命,就拿太醫院判的官印來換!”
我被他們反綁了雙手,推倒在破廟的角落裏。
聽著他們的交談,我認出了那個聲音。
是太醫院的趙副使。
他一直覬覦院判之位,視陸懷青為眼中釘。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竟然沒有覺得害怕,反而有些想笑。
陸懷青會來嗎?
這個時候,他大概正在府裏,親手給沈雲梔喂薑湯吧。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破廟裏生起了火堆。
趙副使焦躁地在火堆旁踱步。
“去了這麼久,怎麼還沒消息?”
派去送信的人終於跑了回來,氣喘籲籲。
“大人!信送到了,沈府的人接了。”
趙副使眼睛一亮,“陸懷青怎麼說?幾時把官印送來?”
送信人麵露難色。
“沒......陸院判根本沒出來。”
“接信的是沈家大小姐沈雲梔。她看了一眼,當著我的麵就把信撕了。”
“她說陸院判正在後院陪夫人看戲,沒空搭理這種無聊的勒索,讓我滾。”
趙副使愣住了,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眼神陰鷙。
“好一個陸懷青。”
“連自己夫人的命都不顧了。”
他走到我麵前,一把揪住我的頭發,迫使我仰起頭。
“既然他不在乎你,那你留著也沒什麼用了。”
我沒有掙紮。
我其實早就猜到了這個結局。
隻要沈雲梔在,陸懷青的眼裏就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東西。
信件落到沈雲梔手裏,她怎麼可能讓陸懷青來救我。
冰冷的刀刃貼上我的脖頸。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恐懼,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這五年太長了。
長到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也沒能焐熱陸懷青的心。
現在,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等他了。
“動手吧。”
我閉上眼,語氣平靜。
刀鋒割破皮肉的瞬間,溫熱的血濺在我的側臉上。
我聽見了一聲極輕的歎息,仿佛是從我心底最深處發出的。
就到這裏吧,陸懷青。
下輩子,我再也不要遇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