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蕭承淵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他一把將沈初桐護在身後，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簡直不可救藥。”

“朕原本還想在離宮前讓你體麵些，既然你非要將事情做絕，那便別怪朕無情。”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太監。

“傳朕旨意，廢除沈驚枝貴妃之位，貶為庶人。”

“收繳宮中所有份例，即刻禁足冷宮，任何人不得探視。”

“大典之後，押送皇陵。”

春檀聽到這話，顧不上頭皮的劇痛，爬過來抱住蕭承淵的腿。

“陛下開恩啊。”

“娘娘她身子不好，受不得這裏的寒氣，求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閉嘴。”

蕭承淵一腳踢開春檀，眼神冷得像冰。

“她身子不好？朕看她打人的時候力氣大得很。”

“來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賤婢拖下去，杖責二十。”

幾個侍衛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春檀強行拖走。

春檀淒厲的哭喊聲在冷宮上空回蕩。

我閉上眼，將喉嚨裏湧上的一抹腥甜生生咽了下去。

“陛下若是不解氣，連臣妾一起打便是。”

我睜開眼，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視線。

“反正臣妾這條命，早就不該留了。”

蕭承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破綻。

可他什麼都沒找到。

“好，很好。”

他咬牙切齒地冷笑兩聲。

“你既然這麼想死，朕成全你。”

“把她院子裏的炭火全都撤走，沒有朕的旨意，連一口熱水都不許送進來。”

他帶著沈初桐拂袖而去。

院子裏重新恢複了死寂，隻剩下風卷起殘雪的呼嘯聲。

我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庭院裏，看著那些被侍衛踩得稀碎的沉香木珠。

胸口深處的絞痛越來越劇烈。

當年為了替蕭承淵解毒，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將毒血渡進我的身體。

那毒極其霸道，太醫說我活不過三年。

如今，三年之期已到。

我的五臟六腑都在寸寸衰竭。

我原本以為，蕭承淵會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依靠。

可他卻親手將我推進了更深的深淵。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冷宮裏沒有一絲光亮，寒氣像無數根鋼針般刺進我的骨頭縫裏。

我蜷縮在單薄的床鋪上，渾身冷得發抖。

喉嚨裏的腥甜再也壓製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

殷紅的血液落在洗得發白的被褥上，觸目驚心。

我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從懷裏摸出那方早已幹涸的染血帕子。

這是當年我替他擋下毒箭時，他用來為我包紮的帕子。

後來我毒發，每一次咯血，都會用它擦拭。

我原本想等他兌現諾言的那一天，拿出來給他看。

告訴他，為了他，我受了多少苦。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沒用的笑話。

我將帕子扔進床頭的火盆裏。

即使沒有炭火，那微弱的火折子也足以將這塊破布燒成灰燼。

火光映照在我的臉上，連同我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一起化作了飛灰。

深夜，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鎖鏈被人悄悄打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

“娘娘......”

是春檀。

她背後皮開肉綻，鮮血染紅了粗糙的宮女服。

“你怎麼逃出來的？”

我強撐著爬下床，想要將她扶起，卻被她死死按住。

“娘娘別動。”

她從懷裏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個被體溫捂熱的小紙包。

“奴婢......奴婢買通了看守的侍衛，求太醫院的李太醫抓了一副鎮痛的藥散。”

“娘娘......您快服下，能緩一緩心口的疼。”

我看著她手裏那包帶著血跡的藥粉，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你這傻丫頭，為什麼還要管我。”

“我已經是將死之人了，你跟著我，隻有死路一條。”

春檀將藥粉倒進一個破舊的茶盞裏，用僅剩的一點涼水化開。

“娘娘胡說。”

“娘娘是世上最好的人，老天爺不會收您的。”

她將茶盞送到我唇邊，手抖得幾乎端不住。

我沒有接那碗藥，而是定定地看著她。

“春檀，你拿著我梳妝匣底部的那個玉鐲。”

“明日一早，你便去內務府求個恩典，出宮去吧。”

“離這裏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

春檀拚命搖頭，眼淚混著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奴婢不走，奴婢要陪著娘娘去皇陵。”

“奴婢若是走了，娘娘一個人在這世上，該多孤單啊。”

我淒然一笑。

孤單嗎？

早就習慣了。

從被逼著替嫁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是個孤魂野鬼了。

“聽話，走吧。”

我強行將她推出門外，不顧她的哭喊，將門死死抵住。

冷風從破敗的窗欞裏灌進來。

我靠在門背上，聽著春檀的哭聲漸漸遠去。

徹底的黑暗將我包裹。

我終於不用再為了任何人偽裝堅強。

我倒在冰冷的地上，任由毒血一口口從嘴裏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地磚。

蕭承淵，你要的體麵，我給不了了。

這大好河山，你便留著同你的初桐，慢慢享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