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間內的笑聲瞬間靜了下來。
裴紹堂皺起眉頭,放下酒杯。
“怎麼回事?”
那家丁跪在地上,聲音壓得很低。
“小的們按照吩咐,把後院圍了。”
“本想等天亮再撤。”
“可剛才,後院裏突然冒起了濃煙,還有很重的燒焦味。”
謝璟州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猛地站起身。
“走水了?”
大哥也跟著起身,抓起了桌上的佩劍。
“怎麼會走水?你們在院子裏點火了?”
家丁連連磕頭。
“沒有啊大少爺。”
“我們連火把都沒敢靠牆太近,生怕點著了屋簷。”
“那煙是從正房裏頭冒出來的。”
謝璟州抬腿就要往外走。
宋若筠卻在此時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侯爺且慢。”
謝璟州回頭看她。
宋若筠歎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
“姐姐向來聰慧。”
“我看,這八成是她識破了我們的局,故意在演苦肉計呢。”
裴紹堂停下腳步。
“苦肉計?”
宋若筠點點頭。
“舅舅您想啊。”
“後院那麼多水缸,真要走水了,姐姐和嫂嫂們怎麼可能不喊人救火?”
“現在這般安靜,分明是故意點些柴草冒煙,想引我們現身。”
她看向謝璟州,眼神有些委屈。
“侯爺若是現在去了,可就前功盡棄了。”
“姐姐定會覺得,隻要她一鬧,您就會妥協。”
“日後她嫁入侯府,還不得天天用這招拿捏您?”
謝璟州遲疑了。
他看向裴紹堂。
裴紹堂沉吟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若筠說得有理。”
“長清這丫頭,脾氣隨她祖母,倔得很。”
“真要是失火,早就鬧翻天了。”
大哥也把佩劍扔回桌上。
“就是。”
“裏頭還有祖母在,長清就算再胡鬧,也不敢拿祖母的安危開玩笑。”
“定是燒了些字畫布帛,故意嗆我們呢。”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著這群自以為是的男人。
沒有苦肉計。
那是我潑滿了一整院的燈油。
火勢大得連天都能燒紅。
可他們坐在高處,隻看得到遠處夜色中隱約的煙霧,便憑空捏造出一場爭寵的戲碼。
那家丁還是有些不安。
“可是老爺,那煙越來越大了。”
宋若筠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塞進家丁手裏。
“拿去買酒喝。”
“回去告訴那些弟兄,無論裴府裏頭冒煙還是出聲,誰都不許進去。”
“就讓她們在裏麵折騰,看她們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家丁掂了掂銀子,立刻喜笑顏開。
“小人明白了。”
“表小姐放心,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後院。”
門被關上。
酒宴繼續。
謝璟州似乎還有些心不在焉。
他轉動著手裏的酒杯。
“長清自幼怕火。”
“十歲那年元宵,不慎被花燈燒了袖子,她足足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今日這般,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宋若筠替他斟滿酒,柔聲寬慰。
“侯爺就是太疼姐姐了。”
“怕火有什麼要緊,等明早您多帶些姐姐愛吃的糕點。”
“再溫聲細語地哄上幾句,姐姐還能真跟您置氣不成?”
大哥也跟著插嘴。
“璟州,你就是太慣著她了。”
“夫妻之間,就得有立規矩的時候。”
“今日這事過去,她自然知道這家裏誰做主。”
我看著大哥那張正氣凜然的臉。
二嫂孟氏懸梁前,曾哭著喊他的名字。
她問,雲錚是不是已經戰死了,她要下去陪他。
大哥口中所謂立規矩,就是用家人的命去填平他那可悲的男子威嚴。
裴紹堂摸了摸胡須,很是滿意。
“等明日接親,我親自去後院把她們接出來。”
“母親雖然嚴厲,但也知曉輕重。”
“看到璟州平安無事,她定會高興得忘了這點小插曲。”
我冷冷地看著父親。
祖母撞牆時,頭骨碎裂的聲音很響。
血濺在牆上,像開出了一朵大紅的牡丹。
她臨死前說。
裴家男人若是不在了,裴家女人絕不苟活受辱。
可她不知道,她的兒子正坐在酒樓裏,等著看她受驚出醜。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
夾雜著極淡極淡的焦糊味。
謝璟州抽了抽鼻子,眉頭微蹙。
他終究沒有站起身。
隻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