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嫁當天,一夥山匪洗劫了我家府邸。
前來接親的夫君被砍倒,父親和兄長提劍衝出去,再沒回來。
領頭那人踩著喜案說要我今晚跟他拜天地。
他們將府內女眷鎖在後院,聲稱等天黑留給山寨裏弟兄們。
祖母把散亂的發髻抿好,語氣平靜:
“咱裴家女人,寧赴黃泉,不入賊窩。”
眾人聞言,眼中皆露出了視死如歸的決絕。
大嫂抱著兩歲的侄女栽入井中。
二嫂懸了梁,三妹咬斷了舌。
祖母走在最後,她替每個人理好衣襟,才撞向石牆。
滿門女眷隻剩我一人。
我把燈油潑滿院子,將火折子扔出。
就在火舌舔上我嫁衣的瞬間。
我聽見了院外山匪的交談。
“姑爺和老爺少爺竟真聽了表小姐的話,想出假扮山賊這種損招來戲耍府中女眷。”
“為今天的喜事再添個樂子。”
“不過真的不會出什麼意外嗎?”
一人嗤笑一聲:
“那些女人頂多受受驚嚇,她們還能尋死不成?”
真的不會尋死嗎?我環顧四周,
祖母的屍身已被燒得辨不出麵容。
三妹倒在地上,安靜得宛如睡著了。
他們精心算計了一場騙局,算盡一切,
唯獨沒算到最後是全府女眷的命祭了這場喜宴。
......
“表小姐這招山匪劫親,可把裏頭的女眷嚇得不輕。”
火舌將我吞沒的瞬間,肉身的劇痛驟然消失。
我的靈魂輕飄飄地蕩在半空。
一路跟著那個傳話的假山匪,飄到了隔了兩條街的望月樓。
頂層的雅間燈火通明。
宋若筠倚在窗邊,掩唇嬌笑。
“是她們平日裏太端著了,我不過是想教教她們,什麼叫情趣。”
她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男人。
那是我滿心歡喜等了一天,原本要來接親的夫君。
謝璟州。
他身上還穿著大紅的喜服。
前襟上那灘刺目的血跡,是用朱砂和動物血兌成的。
幾個時辰前,他就是頂著這身假血,在裴家正堂轟然倒下。
引得祖母當場急火攻心,暈死過去。
謝璟州端起酒杯,神色寵溺。
“你呀,就是胡鬧。”
“若把長清嚇哭了,明日我還得費心思去哄。”
我的父親裴紹堂坐在他身側,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長清就是被她祖母教得太死板了。”
“大家閨秀的規矩重如泰山,遇到點事就沒了主意。”
“讓她受受驚嚇也好,日後嫁去謝家,才懂得依賴夫君。”
大哥裴雲錚正在替宋若筠剝著蟹腿。
他將剔好的蟹肉放到宋若筠碟中,跟著附和。
“父親說得是。”
“妹妹們成日悶在後宅,不知世間險惡。”
“若筠這也是用心良苦,幫她們練練膽量。”
我飄在半空,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用心良苦。
這四個字從大哥嘴裏說出來,荒唐得有些滑稽。
為了這句用心良苦。
大嫂抱著兩歲的阿音跳進了深井。
二嫂懸了梁。
三妹咬斷了舌頭。
祖母撞碎了頭骨。
滿門女眷以命全節,在他們眼裏,竟隻是缺了情趣。
宋若筠夾起蟹肉嘗了一口。
她忽然看向謝璟州腰間。
“侯爺,您那塊龍紋玉佩今日怎麼沒戴?”
“那是長清姐姐生母留下的遺物,姐姐可是寶貝得很呢。”
謝璟州動作一頓。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錦盒,推到宋若筠麵前。
“今日人多眼雜,那玉佩不慎摔裂了一角。”
“我命工匠將其重新雕琢,改成了鳳羽簪。”
宋若筠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這怎麼使得?”
“姐姐若是知道了,定要生氣的。”
謝璟州將錦盒打開,取出一支流光溢彩的玉簪。
他親自起身,將玉簪插進宋若筠的發髻。
“一件死物罷了。”
“她若是生氣,我再庫房裏挑幾件更好的補給她就是。”
大哥笑著點頭。
“長清向來懂事,不會因為一件首飾與你計較。”
“你從小寄養在裴家,受了不少委屈,這簪子就當是大哥送你的添妝。”
我的心口原本已經沒有感覺了,此刻卻仿佛又被捅了一刀。
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念想。
我平日裏連碰都舍不得多碰一下,隻有出嫁這日才小心翼翼地交給謝璟州,作為定情信物。
可他轉手就送給了宋若筠。
還要我懂事,要我不計較。
宋若筠摸著發髻上的簪子,笑得越發得意。
“那我就多謝侯爺和大哥了。”
“隻是不知,姐姐她們現在在府裏怎麼樣了?”
“那些假扮山匪的家丁,不會沒輕沒重傷了人吧?”
裴紹堂抿了一口酒。
“放心。”
“我交代過他們,隻在院外喊打喊殺,絕不踏入後院半步。”
“長清她們此刻肯定躲在屋子裏,死死閂著門,大氣都不敢出。”
謝璟州輕笑出聲。
“我幾乎能想到長清現在瑟瑟發抖的模樣。”
“等明早接親的隊伍重新過去,她定會哭著撲進我懷裏。”
我看著謝璟州那張俊逸的臉。
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謝璟州,你等不到我了。
我也永遠不會再撲進你懷裏。
雅間的門忽然被敲響。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家丁探頭進來。
“老爺,侯爺。”
“裴府那邊好像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