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次回到離婚前四十九天,沈知微睜開眼,看見顧淮川正在接另一個女人的電話。
淩晨一點,臥室沒有開燈,手機屏幕映亮男人冷峻的側臉。
電話裏的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顧淮川隻聽了幾句,便掀開被子起身,“你把門鎖好,我馬上過去。”
沈知微躺在床上,沒有像前八次那樣攔他。
顧淮川換好衣服,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許寧出了點事。”
同樣的夜晚,同一句解釋。
第一時空,沈知微發著高燒,求他別走。
顧淮川還是去了。
第二時空,她故意藏起車鑰匙,他叫司機來接。
第三時空,她砸碎水杯,割傷手腕,他替她包紮完傷口,依然離開。
到了第四時空,沈知微已經不再阻攔,隻是跟在他身後。
那一晚,她第一次死在雲嶺。
如今,沈知微已經經曆過八次相同的四十九天。
無論她怎樣改變過程,顧淮川都會在第四十九天登上雲嶺。
而她,也總會為了救他死在那裏。
顧淮川走到房門口,見沈知微遲遲沒有反應,眉心微微蹙起,“你沒什麼要說的?”
沈知微看著他。
前八次,她在這樣的夜晚說過很多話。
她質問過,也哀求過。
她問顧淮川,為什麼隻要許寧一個電話,他就能丟下生病的妻子。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顧淮川說,許寧的哥哥因他而死,他答應過會照顧她。
他還說,沈知微什麼都有,不該和一個無依無靠的人計較。
於是她退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退無可退,連命都留在了那場雪崩裏。
這一回,沈知微隻是坐起身,“我理解,你路上小心。”
顧淮川的神情有一瞬間的錯愕。
他看見床頭放著退燒藥,這才想起沈知微晚上提過身體不舒服。
“藥吃了嗎?”
“吃過了。”
沈知微語氣平靜,“你走吧。”
顧淮川站了片刻,最終還是離開。
房門關上,樓下很快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沈知微掀開衣袖。
手腕上戴著一條銀色手鏈。
手鏈原本有九顆圓珠,如今已經碎了八顆,隻剩最後一顆。
第一次死在雲嶺時,她曾在廢墟裏握住顧淮川的手。
她用身體替他擋住墜落的鋼梁,意識消失前,隻有一個願望。
如果能重來,她一定不會再讓他獨自去雲嶺。
再醒來,她回到了四十九天前。
祖母留給她的九星鏈碎了一顆。
起初,沈知微以為這是上天給她的機會。
後來才明白,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牢籠。
第一次,她強行阻止顧淮川參加雲嶺紀念活動。
結果許寧代替他前往,遭遇險情。
顧淮川為救許寧闖入封鎖區,沈知微跟了進去。
她死在塌落的玻璃幕牆下。
第二次,她提前揭露了場館的安全隱患。
活動取消,顧淮川卻為了尋找失蹤的許寧,獨自進入後山。
她死在泥石流裏。
第三次,她將許寧送出國。
顧淮川依舊去了雲嶺。
因為那裏葬著許寧的哥哥,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心結。
那一次,沈知微死在雪崩中。
第四次,她決定離婚,卻在最後一天聽到顧淮川出事,還是趕了過去。
第五次,她嘗試讓他愛上自己。
第六次,她假裝懷孕。
第七次,她告訴他循環的真相。
顧淮川不相信。
第八次,他相信了,卻在災難來臨時將生路讓給她。
沈知微以為終於可以改變結局。
可那一次,她為了把他從裂開的索橋上拉回來,依然死了。
八次死亡,八次重來。
她終於承認,真正困住自己的不是雲嶺。
是她不肯放下顧淮川。
沈知微取出抽屜裏的離婚協議。
這是她在第七時空就擬好的版本。
房產、存款和婚後共同權益,她什麼都不要。
她隻要顧淮川簽字。
天快亮時,顧淮川還沒有回來。
沈知微將簽好名字的協議放在餐桌上,隨後開始整理行李。
她和顧淮川結婚三年,真正屬於她的東西卻不多。
當初為了住進這個家,她換掉了自己喜歡的窗簾,收起祖母留下的舊家具,也辭去了外地出版社的工作。
顧淮川不喜歡吵鬧,她便減少朋友來往。
他胃不好,她學會做飯。
他睡眠淺,她連夜裏翻身都小心翼翼。
沈知微曾以為,愛就是一點點改變自己,直到變成最適合對方的人。
可她死過八次才發現,當一個人必須不斷縮小自己,才能留在另一人身邊,那不是歸宿。
早上七點,顧淮川回來了。
他的衣袖上沾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看見客廳裏的行李箱,他停下腳步。
“你要去哪兒?”
沈知微合上箱蓋。
“先回我自己的房子。”
“就因為我昨晚去了醫院?”
顧淮川的語氣沉了下來,“許寧半夜急性胃炎,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沈知微看向他。
“你不用解釋。”
她的平靜反而讓他更不舒服。
過去隻要涉及許寧,她總會追問。
顧淮川不喜歡她的敏感,卻也習慣了她的在意。
今天,她一句都不問。
“沈知微,你又在鬧什麼?”
“我沒有鬧。”
她把離婚協議推到他麵前。
“顧淮川,我們離婚吧。”
男人盯著協議上的五個字。
臥室裏安靜了很久。
顧淮川抬起眼,像是在判斷這又是不是她爭取關注的新手段。
“理由。”
沈知微輕輕碰了一下腕間最後那顆銀珠。
“我不想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