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斷契帖送出的第四日,青溪縣下了一場暴雨。
布莊關門前,我派夥計去書院給褚懷硯送傘。
他早晨出門時說過,傍晚會來接我和小滿。
小滿記著這句話,抱著他送的那把小木傘,坐在布莊門口等了許久。
雨水已經漫過石階,褚懷硯始終沒有出現。
夥計獨自回來,神色有些為難。
“東家,褚先生不在書院。”
“聽門房說,辛姑娘午後去找過他,兩人去了西橋。”
西橋附近有一座商聿的舊宅。
辛月蘿偶爾會去那裏整理遺物。
我看著越來越大的雨,心裏已經猜到答案。
小滿卻依舊仰頭問我:“爹會不會正在路上?”
“我們不等了。”
我給她穿好蓑衣。
“娘帶你回家。”
走到西橋時,橋下的河水已經漲了起來。
橋麵濕滑,人群擠在兩側躲雨。
我一眼便看見了褚懷硯。
他正把自己的蓑衣披在辛月蘿身上。
辛逢站在他們中間,懷裏護著一隻裝有遺物的木箱。
褚懷硯也看見了我和小滿。
他的腳步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辛月蘿卻在這時打了個寒戰。
他停住了。
“桑寧,西橋積水太深,你先帶小滿回去。”
我望著他身上唯一一把傘。
“你答應來接我們。”
“月蘿在舊宅收拾遺物,屋頂忽然漏雨,商聿留下的東西險些被淹。”
他指著木箱解釋:“這些遺物不能有閃失。”
“所以你忘了我們?”
褚懷硯臉色微沉。
“我沒有忘。”
“這裏離家不過兩條街,你不是不能自己回去。”
小滿忽然開口:“可是我怕打雷。”
一道驚雷恰好從遠處滾過。
她縮進我懷裏,肩膀輕輕發抖。
褚懷硯伸手想抱她,辛月蘿卻腳下一滑。
他立刻轉身扶住她。
那一瞬間,歸心燈裏的火焰突然縮成一點。
裂縫中的景象清晰浮現。
畫麵裏,辛月蘿母子站在燈火下。
我和小滿卻被留在漆黑的雨裏。
燈芯邊緣緩緩染上黑色。
我知道,這盞燈開始壞了。
小滿也不再等他。
她牽緊我的手。
“娘,我們自己走。”
回家後,她當夜便發起高熱。
我請來的大夫開了藥,卻說孩子若一直驚厥,必須立即送去醫館施針。
偏偏院裏的馬車被褚懷硯帶去了西橋。
我讓門房去找他。
第一趟,門房回來傳話。
“先生說辛姑娘受了寒,正在發抖。他等她喝完藥便回來。”
小滿燒得滿臉通紅,嘴裏不停喊爹。
我又派春桃去催。
第二趟,春桃臉色難看。
“先生說您懂得照顧孩子,讓您別慌。”
“辛姑娘當年親眼見商公子死在雨裏,今日受了刺激,神誌不清,身邊不能離人。”
我握著女兒滾燙的手。
“你有沒有告訴他,小滿一直在喊他?”
“說了。”
春桃低下頭。
“先生讓我轉告您,不要拿孩子逼他立刻回來。”
我許久沒有說話。
大夫再次催促:“不能再等了。”
我背起小滿,帶著下人冒雨往醫館趕。
青石路滑,我摔了兩次。
小滿趴在我背上,燒得迷迷糊糊。
“娘,爹為什麼不來?”
我沒法回答。
到醫館時,她已經出現驚厥。
大夫施針許久,才讓她慢慢安靜下來。
我守在床邊,渾身衣服都濕透了。
天快亮時,褚懷硯終於來了。
他看見床上的小滿,眼底閃過慌亂。
“怎麼燒得這麼嚴重?”
我沒有回答。
他伸手想摸女兒的額頭,被我擋開。
“小滿已經退熱。”
褚懷硯的手停在半空。
“桑寧,我不知道她病得這樣重。”
“我派了兩撥人去找你。”
“春桃隻說她發熱,沒說已經驚厥。”
“她還說了什麼?”
他的神色一僵。
我替他回答:“她說小滿需要你。”
“可你覺得我在用孩子逼你。”
褚懷硯壓低聲音。
“月蘿當時的情況也很不好。”
“她親眼看見商聿死在雨夜裏,今日被困舊宅,受了刺激。”
“我若留下她一個人,萬一......”
“所以你留下了她。”
我打斷他。
“褚懷硯,我沒有問你理由。”
“我隻看見,你又一次選擇了她。”
他的歸心燈就在我眼前。
燈芯已經黑了一半。
小滿醒來時看見他,眼裏先是一亮。
隨後,她像想起了什麼,慢慢把臉轉向牆壁。
“爹,你回去吧。”
褚懷硯俯下身。
“爹在這裏陪你。”
“我不需要了。”
女兒閉上眼。
“娘背我來的。”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醫館外,姻契司的銅鐘忽然響了四聲。
斷契帖已經過去四日。
隻剩最後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