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我去了縣裏的姻契司。
負責登記的老婦姓何。
她認識我娘,也知道我能看見歸心燈。
看見斷契帖上的名字,她沒有立刻落印。
“想好了?”
“想好了。”
何婆婆看了我片刻。
“斷契帖遞出後,官差會將副帖送到褚家。”
“七日內,隻要褚懷硯來姻契司提出異議,這份婚契便斷不了。”
我輕聲詢問:“若他沒來呢?”
“第八日清晨,婚契自動解除。”
她把帖子收進木匣。
“桑寧,七日說短不短。”
“若他心裏還有你,總能看見。”
我沒有回答。
歸心燈還沒有熄滅。
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仍在等待他看見。
從姻契司出來,我去碼頭訂了七日後的船。
娘在臨川留給我一間舊鋪和一座小院。
那裏離青溪縣並不遠,乘船兩日便到。
隻要我和小滿願意,足夠重新開始。
回家時,院裏擺著一張新做的秋千。
小滿繞著秋千走了一圈,卻沒有坐上去。
褚懷硯站在一旁,溫聲哄她。
“爹特意請木匠做的,喜歡嗎?”
女兒看了看東廂房的方向。
“辛逢也有嗎?”
他頓了頓。
“他沒有。”
“那你明日還教他射箭嗎?”
“答應別人的事不能反悔。”
小滿低下頭。
“你也答應過,要陪我去河邊放紙鳶。”
褚懷硯一時沒有想起來。
我替他回答:“是上個月答應的。”
他神情微僵。
“爹最近忙,改日一定陪你。”
女兒沒有再問。
她轉身走到我身邊,牽住我的手。
褚懷硯似乎被她的冷淡刺到,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是不是在她麵前說了什麼?”
我有些想笑。
每次孩子不再親近他,他首先懷疑的不是自己的失約,而是我在挑撥。
“我告訴她,你有自己的事情。”
“至於她怎麼想,是她親眼看見的。”
褚懷硯還想開口,門房忽然送進來一封公函。
信封上蓋著姻契司的印。
我的心口輕輕一緊。
何婆婆說過,斷契副帖會直接交給夫妻另一方。
隻要他拆開,就會知道我要離開。
褚懷硯接過信,剛撕開封口,辛月蘿便從東廂房匆匆跑來。
“懷硯,阿逢不見了。”
他立刻收起公函。
“什麼時候的事?”
“方才還在院裏,我轉身取個藥,他便不見了。”
辛月蘿急得聲音發顫。
“他昨日和小滿爭執後便一直不高興,會不會一個人跑出去了?”
褚懷硯轉頭問小滿:“你看見他了嗎?”
小滿搖頭。
“沒有。”
他卻追問:“他有沒有和你說過要去哪兒?”
“沒有。”
“你們昨日鬧了矛盾,他今日便不見了,你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女兒被問得臉色發白。
我擋在她麵前。
“你這是什麼意思?”
褚懷硯按了按眉心。
“我隻是問清楚。”
“她已經說了不知道。”
“桑寧,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阿逢才十二歲,人生地不熟,若出了事怎麼辦?”
我看向他手中的公函。
“你先把信看完。”
他低頭掃了一眼。
“這有什麼要緊?”
“很要緊。”
“比一個失蹤的孩子還要緊?”
褚懷硯將信隨手放在石桌上。
“等找到阿逢,我回來再看。”
辛月蘿哭著催促,他很快隨她離開。
風吹過院子。
那封信從石桌滑落,掉進了秋千旁的泥水裏。
封口徹底散開。
我彎腰撿起來。
斷契帖的副本已經被汙水浸濕。
可最上方“夫妻斷契”四個字,依舊清清楚楚。
隻要他肯低一下頭,便能看見。
但他已經走遠了。
半個時辰後,辛逢被人在河邊找到。
他根本沒有走失,隻是約了幾個孩子捉魚,忘記告訴家裏。
褚懷硯回來時,手裏提著一包糕點。
“小滿受委屈了。”
“我方才不該那樣問她。”
他把糕點遞給女兒。
小滿沒有接。
我問他:“石桌上的信,你看了嗎?”
褚懷硯往桌上掃了一眼。
濕透的信紙已經被下人當成廢紙收走。
“什麼信?”
“姻契司送來的。”
他皺眉想了想。
“許是提醒核對戶籍。每年都有,不是什麼要緊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確定不看看?”
辛月蘿在身後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腳傷又疼了。
褚懷硯立刻回過頭。
“我先送她回房。”
離開前,他又看向我。
“晚些時候,我去找你。”
可那一夜,他仍沒有來。
姻契司的七日倒數,就這樣過去了第一天。
而他歸心燈上的裂縫,已經從燈口延伸到了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