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醫館回來後,我開始清點行李。
我沒有帶走褚家的任何東西。
隻收拾娘留下的織機、幾箱嫁妝,以及小滿平日穿用的衣物。
斷契期限還剩最後一日。
褚懷硯仍未去過姻契司。
這些天,他似乎想彌補。
早晨親自給小滿買藥,午後又來布莊接我。
可每當辛月蘿那邊有事,他還是會下意識先去看她。
我終於明白,一個人長期形成的選擇,不會因為幾句歉意立刻改變。
這天傍晚,我正在整理娘留下的木箱,辛月蘿忽然走了進來。
她的腳傷已經好了大半。
看見我收拾東西,她腳步微頓。
“聞姐姐要去哪裏?”
“與你無關。”
她站在箱子旁,沒有離開。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可懷硯照顧我們,是因為商大哥救過他的命。”
我把母親的舊衣疊好。
“你不必向我解釋。”
辛月蘿咬住嘴唇。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我走,他就會重新把心放在你身上?”
我終於抬頭看她。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需要打敗的人。”
她神色微變。
“什麼意思?”
“他若守得住自己的心,你做什麼都沒有用。”
“他若守不住,我趕走你,也會有下一個人。”
辛月蘿的臉色有些難看。
她還想開口,辛逢突然從外麵跑進來。
“姐姐,商大哥的玉佩不見了!”
辛月蘿立刻轉身。
那枚玉佩是商聿臨終前留下的遺物,一直放在木箱最上層。
下人將東廂房翻遍,也沒有找到。
褚懷硯趕回來後,先問了今日有誰進過東廂房。
辛逢低著頭。
“上午隻有小滿來過。”
小滿剛從學堂回來,聞言立刻搖頭。
“我沒有拿。”
辛月蘿眼圈通紅,卻還在替她解釋。
“小滿隻是個孩子,應當不會碰那枚玉佩。”
辛逢卻脫口而出:“她說過,恨不得我們立刻離開。”
褚懷硯轉頭看向女兒。
“小滿,你今日為什麼去東廂房?”
“我去拿我的書。”
“你的書怎麼會在那裏?”
“辛逢拿走的。”
“我沒有。”
辛逢立刻否認。
兩個孩子各執一詞。
褚懷硯的目光最後落到我正在收拾的木箱上。
“桑寧,你是不是拿了玉佩?”
我緩緩站起身。
“你懷疑我?”
“我隻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月蘿剛才來過這裏,玉佩也可能在她身上。”
辛月蘿臉色一白。
“聞姐姐,我沒有碰過你的箱子。”
褚懷硯擋在她麵前。
“月蘿不會拿商聿的遺物。”
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笑了。
“所以她不會,我會?”
他抿緊嘴唇。
“這幾日你一直想讓她搬走。”
“或許你隻是把玉佩藏起來,想借此逼他們離開。”
我的心口徹底涼了。
明明我和他做了七年夫妻。
明明辛月蘿隻需要紅一次眼,他便可以為她懷疑我和女兒。
我轉身擋住木箱。
“這裏麵是我娘的遺物。”
“誰都不能碰。”
褚懷硯看著我。
“隻要找不到玉佩,月蘿便會一直不安。”
“你若沒有拿,讓我看一眼又有何妨?”
“我說了,不準碰。”
他似乎被我的強硬激怒。
“聞桑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不可理喻?”
我握緊箱鎖。
“從你一次次把我們母女放在別人之後開始。”
“我沒有時間再陪你爭。”
“等找到玉佩,我會向你賠罪。”
褚懷硯伸手來取鑰匙。
拉扯間,鑰匙掉在地上。
他撿起來,直接打開了木箱。
我攔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翻動娘留下的東西。
舊衣、書信、賬冊被一件件取出。
最下麵,放著一盞巴掌大的青銅燈。
那是娘臨終前交給我的歸心燈。
燈裏早已沒有火,卻保存著她最後一點靈息。
褚懷硯翻找得太急,袖口掃過燈座。
青銅燈跌落在地。
一聲脆響後,燈罩裂成兩半。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褚懷硯也愣住了。
“桑寧,我不是故意的。”
我蹲下身,伸手去撿碎片。
鋒利的斷口劃破手指。
鮮血落在冰冷的燈罩上。
娘臨終時的聲音仿佛又一次響在耳邊。
“歸心燈滅了,便別再等。”
褚懷硯試圖扶我。
我避開了他的手。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辛逢驚慌的聲音。
“姐姐,玉佩找到了!”
他跑進來,手裏攥著那枚玉佩。
“我昨日把它放進紙鳶裏,忘記取出來了。”
屋內瞬間安靜。
褚懷硯的臉色變得慘白。
辛月蘿急忙拉住弟弟。
“你為什麼不早說?”
辛逢被嚇得哭起來。
“我忘了。”
褚懷硯望向滿地狼藉,又看向我流血的手。
“桑寧......”
我沒有讓他繼續。
“出去。”
“我替你把燈修好。”
“出去!”
這是成婚七年,我第一次對他失控。
小滿跑進來,看到地上的碎燈,也哭了。
她擋在我麵前,用力推他。
“你走!”
“我不要你做我爹了!”
褚懷硯踉蹌著退到門外。
那一刻,他心口的歸心燈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漆黑的燈芯驟然斷開。
火光徹底熄滅。
最後一縷煙散去時,我心口那盞與他相連的燈,也暗了下來。
沒有痛。
隻有一種等候許久的平靜。
我知道,我們結束了。
子時的梆子從街上響起。
斷契七日已滿。
從這一刻起,我與褚懷硯的婚契自動解除。
我用布包好娘的碎燈,牽著小滿從側門離開。
馬車早已等在那裏。
駛出青溪縣時,小滿靠在我懷中睡著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褚家門前沒有人追來。
褚懷硯大概還以為,我隻是帶女兒回布莊住幾日。
而他不知道,就在歸心燈熄滅的下一瞬,他心口重新燃起了一簇鮮紅的火。
那盞燈比從前更亮,也更灼熱。
可它沒有通往我的光線。
那是一盞遲燈。
他終於重新想起了歸處。
可我已經不再是他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