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還沒等他走出幾步,喧鬧的人群突然像被剪刀裁開般向兩側退去。
司見月在數名全副武裝的財閥近衛簇擁下,緩步走向紀念台。
黑風衣纖塵不染,長發垂肩,整張臉精致卻毫無血色,冷得仿佛剛從萬丈冰窟中走出來。
全場原本嘈雜的學員瞬間噤若寒蟬。
“公開演練的事故鑒定已由財閥特勤隊接管,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測。”
司見月清冷的視線環顧全場,語調波瀾不驚,透著生殺予奪的上位者威壓。
“殉職人員江臨的所有後事及撫恤,由永夜財閥全權兜底,不設上限。”
“今日降半旗,停課一日。”
那女孩的眼裏像是下著一場寒雨,言語裏同樣透著的一股冰冷而堅硬的味道。
沒有任何人能從這副鐵麵無私的麵孔下,聯想到昨夜那個在廢墟裏抱著焦黑舊衣裳哭到聲嘶力竭的偏執少女。
台下的學生敬畏地垂首退開,江臨也順著人群默默低頭向後挪動。
就在他即將側身擦過祭台邊緣的刹那,周遭喧囂的說話聲毫無預兆地瞬間消失。
江臨邁出半寸的右腳條件反射般懸在半空。
得,又是老業務了。
在絕對靜止的灰白天地間,司見月獨自穿過定格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白木桌前。
她沒有哭泣,甚至連呼吸聲都極輕。
她隻是緩緩伸出未戴手套的手指,極其溫柔地將相框旁一束被風吹偏的白色小花輕輕扶正。
隨後,指尖在玻璃相框上江臨的臉頰位置懸停了半秒,輕輕擦去了一抹幾乎看不見的浮灰。
做完這微小的動作,她轉身原路折返。
擦肩而過的瞬間,那股清冽刺骨的白山茶香氣撲麵而來,甚至拂動了江臨額前的一縷碎發。
江臨目不斜視,心跳平穩如死水,竭力將自己徹底偽裝成一尊木雕。
數秒後,身後傳來皮靴踏出界限的輕響。
時間靜止驟然解除。
人聲如潮水般轟然灌入耳朵,懸停的風重重吹過衣擺。
江臨自然而然地落腳踩實地麵,隨著擁擠的人潮拐進辦公樓通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滋味。
大庭廣眾之下替他撐起所有風雨,背地裏卻卑微到隻敢在時停的世界裏為他扶正一朵野花。
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愛意不是作偽。
但那股一旦抓到就必須關進金絲雀籠的偏執,同樣貨真價實。
............
入職檔案室的手續辦得出乎意料地順暢。
可麻煩往往藏在順暢的背麵。
“林簡,按原本的缺編需求,你該去第三地下庫整理前朝舊檔。”負責調度的幹事頭也不抬地蓋章。
“全憑領導安排,我這人力氣大能吃苦。”江臨雙手接過工牌,笑容老實本分。
“但十分鐘前,舊檔案區被司代表下令全線封鎖了,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江臨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孩子們,黑匣子就在舊檔案區,封鎖了還怎麼拿?
“那我今天先回宿舍待命?”他試探著問。
幹事從桌底抽出一張蓋著燙金火漆的臨時調令,眼神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與羨慕。
“待什麼命,你被臨時借調了,直接去理事長頂層辦公室報到。”
“哈?”
“事故調查專班缺個打雜整理案卷的,司代表親自圈了名額。”
“我......”江臨憋著沒把一種植物的名稱給吐出來。
“小子,第一天入職就能近距離伺候財閥大小姐,自求多福吧。”
那怕是有點無福消受啊......
江臨捏著調令的手指微微收緊,後槽牙險些咬碎。
這特麼叫什麼世道?
他費盡心機假死脫身,換了張臉回來當雜工,結果兜兜轉轉,第一天竟然被抓去給自己收拾墜樓案卷,而且頂頭上司還是那位剛剛在天台揚言要把他綁在身邊的活閻王。
但調令下方赫然附帶著一份舊檔案區的調閱通行簽條。
這是目前唯一能合法接近黑匣子的鑰匙。
硬著頭皮也得上。
“請領導放心,我一定老實做事少說話。”江臨收好證件,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市井神態。
順著幽靜冰冷的長廊穿過層層關卡,理事長辦公室那兩扇沉重的黑胡桃木大門靜靜佇立在盡頭。
門外連個守衛都沒有,整片樓層死寂得落針可聞。
江臨在門把手前駐足三秒,飛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林簡的人物側寫。
膽小,老實,家境貧寒,沒見過世麵。
他調整好呼吸頻率,輕輕叩響門扉,隨後推門而入。
偌大的辦公室內沒有開主燈,窗簾半掩,日光在光滑如鏡的地板上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線。
司見月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身上依舊穿著那件黑風衣,指尖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一疊蓋著絕密紅戳的事故勘驗報告。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司代表,我是新調來的內勤檔案員林簡,來向您呈報入職履曆。”
江臨躬著身子,腳步放得極輕,語調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與緊張。
“把東西擱桌角。”
女人的聲線冰涼刺骨,毫無起伏。
江臨垂著眼眸,目不斜視地小步上前,將手裏的紙質表格輕輕放在厚重的紅木桌麵上。
放下紙頁的瞬間,他的右手食指極其自然地在紙張右上角輕輕撫平,將翹起的毛邊向下壓了半寸。
這是他潛伏三年間,每天在器材室分揀上千份維修圖紙時養成的下意識肌肉記憶。
改了麵容,改了聲線,改了體態。
可骨子裏的舊習慣,卻在這最微不足道的毫厘之間,猝不及防地露出了馬腳。
桌案對麵,那陣沙沙的翻頁聲突然戛然而止。
司見月搭在案卷上的纖細手腕驟然僵死。
她的目光緩緩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挪開,順著桌沿,死死定格在林簡壓著紙角的那隻右手食指上。
那道視線冷冽得如同實質化的刀鋒,寸寸刮擦著江臨的皮膚。
整整三秒鐘,空氣仿佛徹底凝結成冰。
江臨後背的寒毛倒豎,腦海中的警報瘋狂炸響。
這時候若是慌忙收手,等於當場自首招供。
若是刻意換個怪異的姿勢,更顯得欲蓋彌彰。
唯一的退路,就是把“無知雜役”的偽裝焊死在臉上。
江臨不僅沒有縮手,反而像是被大人物的氣場嚇到了一般,整隻右手猛地一顫,順勢像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回袖管裏,雙肩瑟縮,連退了小半步。
“小......小的第一次進內閣,手腳粗笨,衝撞了代表,請代表恕罪!”他結結巴巴地告饒,額頭甚至恰到好處地逼出一顆冷汗。
辦公桌後的女人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深邃漆黑的鳳眸裏沒有絲毫溫度,審視的目光像冰冷的遊蛇,一點點爬過'林簡'的臉龐。
“抬起頭來。”
司見月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點喜怒。
江臨喉嚨幹澀。
他硬著頭皮,緩緩抬起下巴,將那張毫無破綻的易容假臉完整暴露在對方的審視之下,眼神閃爍遊移,精準演出了一個底層小人物麵對上位者時的惶恐與自卑。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司見月看著他。
他也看著司見月。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視維持到第三秒的瞬間。
呼。
窗外吹過樹梢的微風悄然凝固。
半掩的窗簾揚起到一半,違背重力般懸停在半空。
牆壁上懸掛的機械鐘表,秒針重重定死在刻度線之間。
這方天地的絕對時間。
再一次,被毫無征兆地徹底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