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方天地的絕對時間,再一次被毫無征兆地徹底凍結。
江臨維持著剛才抬頭的姿勢,眼神失焦地望向前方,瞳孔深處甚至還殘留著受驚鵪鶉般的局促與惶恐。
他的身軀其實隨時能夠爆發。
但司見月就在三步開外的辦公桌後,那雙冷冽的鳳眸正死死盯著他的臉。
在這種超近距離下,江臨要是敢擅自眨一下眼皮,新馬甲林簡的職業生涯就能在入職當天直接蓋棺定論。
孩子們不好,對麵會時停!
江臨在心底深處把林簡的人設立得固若金湯。
底層打工仔。
沒有見過世麵。
肩膀要塌,呼吸要止,連額頭方才逼出的那顆冷汗,都必須乖乖定在原地不許亂滾。
司見月從紅木大案後緩緩站起身子。
修長的黑色風衣下擺隨著她的起身微微晃動,隨後在時停的領域中重新凝固。
她繞過桌角,一步一步朝林簡走來。
特製高跟鞋踩在光滑如鏡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輕響。
篤,篤。
沉悶的腳步聲,在萬籟俱寂的房間裏被放大了無數倍。
江臨眼觀鼻鼻觀心,穩如一尊剛出廠的石膏雕塑。
他的內心卻在瘋狂腹誹。
上一次時停,這位大小姐抱著他燒焦的舊外套哭到聲嘶力竭。
這一次時停,她直接打算對新來的檔案員搞貼身摸底排查。
他換了名字,換了麵容,換了體態,這都沒能跳出這位活閻王的業務包圍圈啊?
666這個入開鎖頭了。
司見月在林簡身前半步的位置停下。
那股清冽刺骨的白山茶冷香先一步彌漫開來,霸道地將江臨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先看的是臉。
視線冰冷得像探針,寸寸掃過他的眉骨,鼻梁,下頜,隨後在耳根兩側的皮肉交界處細細打量了一圈。
江臨心裏門兒清。
這是在找仿生納米貼片的拚接痕跡。
可惜她注定是竹籃打水。
江臨體內的【絕對因果】把假死易容與原本身份的因果律割裂得幹幹淨淨,任何神念與能量掃描伸過來,反饋的結果都無比純粹。
林簡,男,體魄平庸的普通人雜役。
巡視無果,司見月抬起了右手。
纖細修長的指尖輕輕搭上他的工裝衣領,順著折痕慢條斯理地滑過。
江臨心頭猛地一緊,第一反應是自己的領口難道又長歪了?
第二反應則是湧上一股荒誕的笑意。
合著給男人正領子的習慣,是刻進您這位財閥大小姐的骨髓裏了嗎?
三天前在無人回廊裏是這一套。
昨天夜裏在墜樓廢墟前是這一套。
今天在辦公室裏,對著一張完全陌生的路人假臉,居然還是這一套。
隻不過最大區別估計就是,三天前江臨以為她要掏槍滅口,而現在,江臨連睫毛都不敢多抖一下。
司見月的手指在衣領交界處停了下來,嗓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自言自語。
“你剛才壓住紙角的下意識動作,很像一個人。”
她微微停頓,睫毛在眼窩處落下一片陰翳。
“可他昨晚已經死了。”
江臨在心底默默接茬。
自信點,可以把很像去掉。
壓平紙角的動作確實是一模一樣,畢竟那就是同一雙老繭厚重的手。
司見月褪下了右手的薄黑皮手套,帶著溫熱觸感的指尖,徑直貼上了江臨的頸側皮膚。
冰涼與溫熱交織,順著血管一路蔓延。
這姑娘......在查驗生命體征?
在時停領域裏,普通人的氣血運轉與心臟搏動應當完全處於冰封狀態。
江臨體內的假死錨點極其貼心地自行調諧,呼吸閉氣,血液凝滯,脈搏停擺,把假死休眠模式演繹得天衣無遺。
司見月的指尖在他頸側按壓了數秒,確認沒有一絲跳動,接著又將食指探到他的鼻翼下方,感受不到任何吐息。
最後,她抬手挑起林簡的下巴,身形微微前傾,湊近打量他的瞳孔。
距離太近了。
近到江臨甚至能數清她濃密翹起的睫毛,能看清她鳳眸深處熬夜留下的淡淡血絲。
昨晚他趴在黑漆漆的通風管裏,隔著幾十米遠看她跪地痛哭。
這才時隔一日,兩人的鼻尖就相隔不過一拳,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睫毛眨動時帶起的細微氣流。
更荒誕的是,這場貼身博弈的其中一方,名義上早已成了骨灰盒裏的死者。
司見月死死盯著他的瞳孔倒影。
就在這近乎窒息的凝視中,她薄唇輕啟,突然毫無征兆地吐出兩個字。
“江臨。”
毫無防備的重音,如同一記悶錘重重砸進死寂的空氣裏。
江臨的心臟在軀體最深處結結實實地漏跳了半拍。
好一手猝不及防的開門殺。
“你聽說過這個名字麼?”
司見月近距離逼視著那雙失焦的眼眸。
江臨表麵如泥塑木雕,心底卻早掀起了驚濤駭浪。
聽說過?
何止是聽說過。
那套工牌上印的是他,昨晚跳樓的是他,今天早上遺照上掛著的還是他。
這問題的陰間程度,簡直就像在墳頭拿著擴音喇叭質問骨灰壇子裏裝的是誰。
“如果你被調進內閣與他有關,我遲早會挖出背後的主使。”
司見月鬆開捏著他下巴的手指,清冷的聲音裏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霸道。
“別用他的痕跡來接近我,你不配。”
江臨垂在身側的指尖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這話落在耳中,味道莫名變了。
他總覺得這不大像上位者審訊奸細的腔調......其實更像是,一隻惡龍在護著自己刨出來的發光寶藏?
體內的【絕對因果】堅若磐石,將方才那一瞬間的心律失常徹底吞沒在法則深處,皮膚表麵連半顆雞皮疙瘩都沒浮起來。
司見月在原地足足審視了他半分鐘。
最終,她沒能在那張溫吞的麵龐上捕捉到哪怕一絲破綻。
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緩步走向辦公桌,準備收回這份沒來由的疑心。
一個動作上的巧合,一個誤入漩渦的局外雜工。
江臨在心底悄無聲息地長舒了一口白氣,回憶著剛才的驚心動魄。
然而,就在他愣神時刻......
司見月隨手挪動桌角文件的一刹那,衣袖不經意間刮到了擺在筆架旁的一支純黑鋼筆。
沉重的金屬鋼筆順著斜坡順勢滾下。
劃過桌沿。
騰空拋出。
筆尖朝下,徑直墜落。
江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那道黑影的瞬間,渾身的肌肉比理智快了半步,整隻右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向前探出。
三年後勤器材組的打工生涯,他接住了成千上萬個從貨架上掉下來的精密儀表。
物件下落,伸手抄住,這套肌肉記憶早已刻進了脊髓裏。
手指剛在虛空中探出半寸,江臨腦海中警鈴狂嘯,整個人如遭雷擊,理智強行踩下一記急刹車。
死手快停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