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濕昏暗的地下安全屋裏,備用終端的冷光映亮了他麵無表情的臉。
他第無數次點開那封猩紅的加急公函。
簽發流程合規,密級印章齊全,連時間戳都精確得像用尺子丈量過。
換句話說,這絕非係統抽風或者網絡延誤。
而是調查局裏某位手握通天大權的大人物,在他邁上天台前......就已經提前替他把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臨捏著那枚微型終端,後背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該死的......這絕對不可能是什麼單純的代號重疊,公函頂端清清楚楚烙印著他的特工編號。
至於局裏新研發了因果預知係統,那更是天方夜譚。
那麼,真相隻有一個.JPG
......局裏有人在他動手之前,就已經算準了他今晚非死不可。
江臨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冷笑。
而他的個人逃亡賬戶,也極其配合地給出了最絕望的佐證。
他嘗試輸入六十四位密鑰調閱緊急避難資金。
屏幕瞬間彈出一行刺目的血紅大字。
【該賬戶因持有人死亡已觸發物理封鎖,權限即刻凍結。】
備用交通工具的電子通行碼,全部報廢。
外城安全屋的續費磁條,徹底失效。
好家夥,這幫坐辦公室的官老爺做事真叫一個滴水不漏,不僅給辦了戶籍銷戶,順手連他在外麵的退路也一並鏟平了。
江臨靠在斑駁的管道鐵壁上,眼神平靜而絕望。
冷靜。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冷靜你大壩啊!江臨近乎抓狂。
自己這次假死得是不是有點過於成功了?成功到大概率連自己的保命錢都取不出來了!
而眼下更致命問題是,他原本擬定的逃生路線,多半早早躺在某位幕後黑手的辦公桌上了。
這時候若是貿然沿著原定路線出城,跟主動把脖子往上吊繩裏套沒有任何區別。
他收攏心神,在心底飛速盤點手頭僅存的籌碼。
兜裏摸得出幾疊不記名的舊鈔票。
還有自己那重獲新生的假死自由,剛剛到手,甚至還沒焐熱。
除此以外,就隻剩下那隻至關重要的黑匣子了。
那份誤導他以為司見月要滅口的臥底名單,不過是一份隨手可偽造的轉錄副本。
但埋在學園舊檔案區深處的黑匣子截然不同。
那是他潛伏三年間唯一能夠反向追蹤局內指令源頭的東西,裏麵烙印著任務下達的原始節點,以及每一筆假死指令的加密信息。
隻要把黑匣子起出來,誰偽造了名單,又是誰提前簽發了催命公函,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放棄黑匣子,揣著錢百萬撤離,看似穩妥,實則終日活在未知殺機的陰影之下。
......奧不對,沒法百萬撤離了,溝槽的他如今連存款都提不出來,手頭這點錢都不夠他苟活兩個月!
聯係那位脾氣火爆的直屬上線沈淩薇,在沒摸清局內叛徒是誰前,貿然聯絡無異於主動在雷達上點亮靶心。
唯有改頭換麵,殺回青嵐學園,取回黑匣子,才是從絕境中撕開活路的唯一選擇。
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他當場墜樓,甚至連司見月都親自確認了屍體殘骸。
現在整個學園乃至財閥的注意力,全被自己策劃的那場轟轟烈烈的設備事故吸走。
所以......如今誰能料到,一個剛進骨灰盒的死人,會大搖大擺跑回現場打卡上班?
江臨反手合上終端,眼底閃過一絲堅決。
最危險的龍潭虎穴,往往也是最安全的盲區燈下黑。
更何況......學園的後勤編製至少還包吃包住奧!
............
安全屋破裂的化妝鏡前,江臨利落地開始改換行頭。
仿生納米貼片貼緊兩腮,將原本棱角分明的冷峻麵龐往平庸溫吞的市井樣貌拉扯。
眉尾修平,膚色壓暗兩分,整個人瞬間褪去了特工的鋒芒,透著一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溫和。
他將聲帶微調,讓原本清冽的嗓音變得平緩而微啞,站姿微微塌肩,徹底斂去下盤的爆發力。
他凝視著鏡中那張陌生且清秀的臉孔,嘴角扯出一個局促的假笑。
“我叫林簡,從窮鄉僻壤跑來學園混口飯吃的編外檔案員。”
“沒有異能,沒見過世麵,最大的願望是按時領薪水打卡下班。”
江臨低聲重複著新身份的人設台詞,嗓音平實無奇,哪怕扔進人堆裏也激不起半點水花。
萬事俱備。
唯獨這荒誕的現實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名叫林簡的倒黴蛋,上崗第一天要經手的案卷,居然是他本人屍骨未寒的墜樓事故。
從學園側門登記入內時,過程順利得甚至有些無聊。
門衛大爺翻了翻調令公章,掃了一眼健康碼,揮揮手便放行通過。
檢測門從頭到腳淋下一道白光,連聲提示音都懶得響。
他身上那套獨一無二的規則級假死錨點堅如磐石,這種尋常的能量探測儀,休想看破他哪怕半點破綻。
校園裏的晨光依然明媚。
上課鈴聲清脆回蕩,教學樓前的公告欄貼滿了社團納新的海報,自動販賣機旁聚著嬉笑打鬧的學生。
青春而充滿朝氣。
唯一的異樣......便是在演練場廢墟一角,多了一張臨時搭建起來的白木祭台。
江臨那張黑白遺照被端端正正擺在花簇中央,相框四周堆滿了白菊與手寫紙鶴。
江臨路過時下意識側目掃了一眼自己的遺照。
器材組選照片的眼光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那張抓拍上的他板著一張死人臉,嘴角耷拉著,活脫脫像個剛被通知周六強製加班的冤種社畜。
祭台前的石階上,蹲著一個格外眼熟的圓滾滾身影。
小趙正拿著洗得泛白的工裝袖口,拚命擦拭著一台沾滿泥汙的舊萬用表,兩隻眼睛哭得像熟透的爛桃子。
“都怪我,要是我當時死死抱住江哥的腿,他肯定就不會逞強衝上去了。”小趙帶著濃重的哭腔吸著鼻涕。
旁邊一個高個子後勤學員拍了拍他的背,歎氣安慰。
“高壓電容短路連安全組都措手不及,江哥那是為了救整個演練場,你別往自己身上攬責任。”
“可他明明答應過演練結束帶我去校門口吃烤串的。”小趙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表盤上。
混在人流邊緣的江臨,喉結微不可察地上下滾了滾。
臭小子,烤串的事下輩子再說,回頭折現成奶茶給你寄過去。
這句輕飄飄的調侃在舌尖打了個轉,最終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林簡和小趙今天是初次相遇的陌路人。
一個新來的檔案打工人要是對著器材組的犧牲烈士紅了眼圈,保不齊當場就得被請進保衛科喝茶。
江臨默默收回目光,強行把心頭那點波瀾壓進心底最深處,快步向前走去。
逝者已逝,生者還得苟著把命保住。
可還沒等他走出幾步,喧鬧的人群突然像被剪刀裁開般向兩側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