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撲通一聲。
司見月直挺挺地跪坐在了焦黑的瓦礫堆上。
她完全不顧水泥碎屑割破昂貴的外衣,把那件散發著焦臭味的後勤夾克死死摟在心口。
抱得極緊,像是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每次想找你說話,你總是像兔子一樣躲著我。”
“我隻能絞盡腦汁編造由頭,把你強留在身邊多待兩分鐘。”
她低垂著眼眸,癡癡地看著懷裏的領口。
“三天前在回廊裏,你的製服領口其實一點都不歪。”
半空中的風紋絲不動,她的低語卻輕得仿佛要被黑夜吞噬。
“我隻是......隻是想碰碰你。”
江臨雙手扒在鐵葉窗上,差點從檢修孔一頭栽下去。
三天前他回去之後,把那件製服拆成了八百塊布條,拿著放大鏡找了整整半宿的微型竊聽器。
結果正主的解釋權,竟然是這個?
“你上周在食堂跟後勤組抱怨,說學園裏的飯菜難以下咽。”
司見月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在對虛空提交一份遲來的供詞。
“我不知道你到底偏愛什麼口味,隻能調動外勤組去搜集全城的菜譜。”
“我甚至訂好了你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還沒來得及帶你過去嘗嘗。”
為了一個打工仔的晚飯喜好,動用頂級情報網去掃蕩整座城市的酒樓後廚?
江臨在通風口聽得頭皮發麻。
“還有前陣子圍在你身邊的那幾個女學員,底細都不幹淨,我讓人暗中把她們調走了。”
說到這裏,司見月的聲音微微頓了頓。
“其實後來查明,其中兩個隻是普通學員。”
“但我看見她們和你並肩說笑,離你太近,我心裏煩悶得發瘋。”
暗中布置崗哨,是為了防範外敵偷襲。
圍堵宿舍通道,是想製造封閉的獨處空間。
滿城調閱檔案,是想摸清他的口味去投喂。
把接近他的女學員全踢走,純粹是因為打翻了醋壇子。
江臨腦海中那些關於財閥滅口的陰謀邏輯轟然倒塌。
他臥底三年,破譯了成千上萬條機密密碼,結果全天下最大的一份情報盲盒,竟然是在自己的追悼會上開出來的。
司見月喜歡他。
而且這股子占有欲和偏執勁,嚴重到了令人心驚肉跳的地步。
“江臨。”
司見月揚起蒼白的麵容,看向空無一人的天台鐵門。
“我喜歡你。”
“很久以前就深深喜歡上了。”
“我本來打算在今晚的演練落幕後,在這個天台上全都講給你聽。”
說到最後,她的聲線徹底分崩離析,染上了濃重的哭腔。
“你為什麼......連短短幾個小時都不肯等我?”
滾燙的淚水順著精致的下頜滑落,啪嗒砸在焦黑的布料上。
她低下頭,死死抱住殘破的衣裳,哭得像個在黑夜裏弄丟了心愛玩具的無助女孩。
通風道裏的江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這一回,他腦子裏再也冒不出半句插科打諢的吐槽。
有些情緒沉重得像山嶽,根本容不得輕浮的玩笑。
原來整件事情從開頭就跑偏了十萬八千裏。
人家在處心積慮準備告白,而他卻在緊鑼密鼓策劃假死。
人家在樓頂準備了滿腔柔腸,他卻回贈了人家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要不......現在推門走出去自首?
江臨揉搓著額角,腦海裏飛速盤算著如何收拾殘局。
就說剛才其實哥們我跳樓跳偏了,不小心掛在了水管上了?
還是說替身人偶短路走火,自己其實隻是在雜物間睡懵了?
雖然理由聽起來蠢得像豬,但總好過看著堂堂財閥大小姐跪在廢墟裏哭斷腸。
江臨咬了咬牙,手掌撐住鐵窗邊緣,正準備從管道裏鑽出去。
就在這一刹那。
跪在廢墟中的司見月突然止住了哭泣。
“如果你還能活著回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原本淒婉的語調裏,陡然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冷冽。
“我絕不會再放你離開我半步。”
“無論你逃到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會不擇手段把你抓回來。”
“我要把你鎖在我每時每刻都能看清的房間裏。”
“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人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司見月將整張臉深埋進殘留著硝煙味的布料深處,病態般深吸了一口氣。
“包括你自己在內。”
江臨邁出去的右腿,在半空中硬生生懸停住了。
他默默把腳收回了通風管道。
我去,這姑娘魔了。
這特麼已經完全超出了正常情侶分合的範疇吧?
這要是現在蹦出去喊一句“驚喜”,對麵的眼淚或許確實能當場止住。
但他接下來的餘生,恐怕就得在純金打造的鳥籠裏度過了,而且還是終身監禁不得保釋的那種。
自首申請即刻作廢。
孩子們快跑!病嬌是陷阱!
江臨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縮回身形,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牢牢焊死在遇難名單上。
天台上,司見月跪坐了極長時間。
久到江臨甚至懷疑這娘們是不是打算把時停異能一直開到地老天荒。
終於,司見月緩緩站起身子。
她抬手,用手背冷漠地擦拭掉臉頰上的淚痕。
等她再次抬起頭顱時,那雙通紅的眸子裏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芒與戾氣。
“等我。”
她對著懷裏揉皺的外套輕聲呢喃。
“不管是哪個雜碎動了主控台的設備,我都會把他的皮一點一點剝下來,給你陪葬。”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懷抱著遺物,身影化作一道迅捷的殘影,憑空消失在天台。
下一秒。
天地間凝固的時空屏障轟然破碎。
呼啦。
呼嘯的夜風,刺耳的防空警報,廣場上慌亂的奔逃聲以及救護車的急促鳴笛,如山崩海嘯般重新撞回江臨的耳膜。
半空中的水滴砸進泥坑,火光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地麵的學員扯著嗓子大喊救人。
整座校園都在為這場意外騷動。
卻沒人知道就在方才的幾分鐘裏,整片世界曾為一個人停轉了一場莊重的默哀。
江臨貼著牆麵滑落回地麵,動作迅捷如電,閃身鑽進了荒廢已久的地下排汙管網。
他踩著汙濁的水流一路狂奔,腦子裏亂得像一團亂麻。
司見月的心思算是徹底搞明白了。
但這個真相遠比被財閥追殺還要恐怖一萬倍啊......
那份沉重而扭曲的愛意,根本不是他一個領死工資的小臥底能接得住的。
現在的上上之策,就是趕緊溜出學園,徹底隱姓埋名。
跑路了兄弟跑路了。
江臨鑽出下水道排汙口,來到預設的安全屋掩體前。
按照原定計劃,最後一步是啟動微型終端,查看調查局總部的善後撤離指令,順便確認臥底檔案是否已經徹底注銷。
他插上離線數據卡,終端屏幕亮起幽藍色的熒光。
加密信箱裏靜靜躺著一封由係統自動派發的絕密撤離公函。
【調查員江臨已確認因公殉職,其名下所有特工檔案與因果關聯,即刻執行不可逆物理銷毀。】
標準的官僚辭令,冰冷而利落,十分符合局裏一貫的斷尾風格。
江臨嘴角掛著一絲苦笑,習慣性地點開公函的詳細屬性欄,準備查看指令的簽發人代碼。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一行綠色的生成時間戳時,整個人瞬間如遭雷霹地怔在原地。
屏幕上的指令簽發時間,精準定格在演練開場前十分鐘。
那個時間點,江臨甚至還沒爬上頂樓天台,連引爆裝置的代碼都還沒輸入完畢。
今晚這場自導自演的墜樓假死,是他臨時起意布下的金蟬脫殼之計。
可是......遠在總部的調查局。
卻在事故發生之前,就已經提前把他的死亡公函給起草蓋章了。
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江臨的後背。
這......不對吧?
他死死盯著那串熒光閃爍的時間代碼,僵立在幽暗潮濕的管湧深處,第一次徹底忘記了繼續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