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嬤嬤以為我還在賭氣。
她把藥重新端起來,坐到我的床邊,像小時候那樣舀起一勺,仔細吹涼。
“小姐,藥可以不再煎,可這一碗不能浪費。”
“喝完它,老奴給您拿桂花糖。”
我望著她花白的頭發,忽然想起自己五歲那年。
那時我發了三日高熱,哭著不肯喝藥。
秦嬤嬤便抱著我坐在廊下,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我每喝一口,就會有一顆星星亮起來。
我信以為真,含著眼淚把藥喝完。
現在我已經十五歲了。
自然知道星星不會因為我喝藥而亮,也不會因為我死去而熄滅。
可我還是接過藥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秦嬤嬤這才鬆了口氣。
她從懷裏摸出一隻舊布包,打開後,裏麵是一些銀元和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這些年,沈家給老奴的工錢,老奴都攢著。”
“鄉下的宅子雖然不大,卻也能收拾出一間向陽的屋子。”
她握住我的手。
“小姐若不嫌棄,就隨老奴一起走吧。”
“老奴種菜養雞,照樣能把您養得白白胖胖。”
我看著那幾張被她摩挲得發軟的鈔票,眼睛漸漸發酸。
這些錢甚至不夠買一個月的藥。
若我跟她走,她不僅要賣掉宅子,恐怕連養老的錢也會全花在我身上。
我已經困住她十五年,不能再拖累她餘下的日子。
我笑著搖頭。
“嬤嬤放心,父親不會不管我的。”
“留在沈家,有郎中,也有藥。”
“等我把身體養好了,就去鄉下看你。”
秦嬤嬤盯著我看了許久。
“當真?”
“當真。”
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把錢重新收了起來。
夜裏,我趁她整理衣物,將一隻金鐲放進了她的包袱。
那是我滿月時,父親命人打給我的。
母親從未替我戴過,便一直壓在箱底。
若有一日秦嬤嬤缺錢,把它賣了,應該能安穩過上幾年。
天還沒有亮,管家便來敲門。
“二小姐,夫人吩咐,天亮前送秦嬤嬤出城。”
秦嬤嬤紅著眼替我掖好被角。
“外麵風大,小姐就別送了。”
我點頭答應。
可馬車駛出側門時,我還是披著衣服追了出去。
秦嬤嬤聽見動靜,從車窗探出頭。
“小姐,快回去!”
“夜裏冷,您受不住!”
我扶著門框,努力朝她笑。
“嬤嬤,到了鄉下記得給我來信。”
“等天暖了,我就去找你。”
車夫揮動鞭子,馬車漸漸駛遠。
秦嬤嬤一直趴在窗口回頭看我。
她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騙她。
也是最後一次。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我才慢慢轉過身。
正院依舊亮著燈。
母親昨夜留在長姐房中,唯恐她額頭的傷留下疤痕。
大哥讓人連夜從省城送來最好的祛疤藥。
顧硯舟也留下一張藥方,叮囑長姐不可碰水。
沒有一個人來側門。
也沒有人知道秦嬤嬤走的時候,我連一件能替她擋風的厚衣裳都沒來得及準備。
回到西院,我把顧硯舟送我的紙船、書簽和短箋放進木箱。
壓在最下麵的,是郎中給我開過的藥方。
我將木箱鎖上,把鑰匙交給丫鬟小桃。
“以後不用再請郎中了。”
小桃愣了一下。
“可是小姐,秦嬤嬤走前特意叮囑奴婢......”
“我已經好了。”
我打斷她。
“隻是有些困,睡一覺便沒事了。”
夜裏,我被胸口的悶痛驚醒。
喉嚨裏湧出一陣腥甜。
我捂住嘴咳了許久,攤開手時,帕子上已經染了一片紅。
秦嬤嬤從前說,咳出血便一定要叫郎中。
可如今西院靜悄悄的,再也沒有人會在聽見一聲咳嗽後,披著衣服趕來。
我獨自打來一盆水,把帕子洗淨。
血落進水裏,像一朵一朵盛開的紅梅。
我把帕子壓進箱底,抬頭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西院的藥爐卻再也沒有燃起來。
郎中說得沒錯。
我大概真的活不過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