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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燈殘人已辭花落燈殘人已辭
月下客來 著

第六章

秦嬤嬤以為我還在賭氣。

她把藥重新端起來,坐到我的床邊,像小時候那樣舀起一勺,仔細吹涼。

“小姐,藥可以不再煎,可這一碗不能浪費。”

“喝完它,老奴給您拿桂花糖。”

我望著她花白的頭發,忽然想起自己五歲那年。

那時我發了三日高熱,哭著不肯喝藥。

秦嬤嬤便抱著我坐在廊下,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我每喝一口,就會有一顆星星亮起來。

我信以為真,含著眼淚把藥喝完。

現在我已經十五歲了。

自然知道星星不會因為我喝藥而亮,也不會因為我死去而熄滅。

可我還是接過藥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秦嬤嬤這才鬆了口氣。

她從懷裏摸出一隻舊布包,打開後,裏麵是一些銀元和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這些年,沈家給老奴的工錢,老奴都攢著。”

“鄉下的宅子雖然不大,卻也能收拾出一間向陽的屋子。”

她握住我的手。

“小姐若不嫌棄,就隨老奴一起走吧。”

“老奴種菜養雞,照樣能把您養得白白胖胖。”

我看著那幾張被她摩挲得發軟的鈔票,眼睛漸漸發酸。

這些錢甚至不夠買一個月的藥。

若我跟她走,她不僅要賣掉宅子,恐怕連養老的錢也會全花在我身上。

我已經困住她十五年,不能再拖累她餘下的日子。

我笑著搖頭。

“嬤嬤放心,父親不會不管我的。”

“留在沈家,有郎中,也有藥。”

“等我把身體養好了,就去鄉下看你。”

秦嬤嬤盯著我看了許久。

“當真?”

“當真。”

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把錢重新收了起來。

夜裏,我趁她整理衣物,將一隻金鐲放進了她的包袱。

那是我滿月時,父親命人打給我的。

母親從未替我戴過,便一直壓在箱底。

若有一日秦嬤嬤缺錢,把它賣了,應該能安穩過上幾年。

天還沒有亮,管家便來敲門。

“二小姐,夫人吩咐,天亮前送秦嬤嬤出城。”

秦嬤嬤紅著眼替我掖好被角。

“外麵風大,小姐就別送了。”

我點頭答應。

可馬車駛出側門時,我還是披著衣服追了出去。

秦嬤嬤聽見動靜,從車窗探出頭。

“小姐,快回去!”

“夜裏冷,您受不住!”

我扶著門框,努力朝她笑。

“嬤嬤,到了鄉下記得給我來信。”

“等天暖了,我就去找你。”

車夫揮動鞭子,馬車漸漸駛遠。

秦嬤嬤一直趴在窗口回頭看我。

她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騙她。

也是最後一次。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我才慢慢轉過身。

正院依舊亮著燈。

母親昨夜留在長姐房中,唯恐她額頭的傷留下疤痕。

大哥讓人連夜從省城送來最好的祛疤藥。

顧硯舟也留下一張藥方,叮囑長姐不可碰水。

沒有一個人來側門。

也沒有人知道秦嬤嬤走的時候,我連一件能替她擋風的厚衣裳都沒來得及準備。

回到西院,我把顧硯舟送我的紙船、書簽和短箋放進木箱。

壓在最下麵的,是郎中給我開過的藥方。

我將木箱鎖上,把鑰匙交給丫鬟小桃。

“以後不用再請郎中了。”

小桃愣了一下。

“可是小姐,秦嬤嬤走前特意叮囑奴婢......”

“我已經好了。”

我打斷她。

“隻是有些困,睡一覺便沒事了。”

夜裏,我被胸口的悶痛驚醒。

喉嚨裏湧出一陣腥甜。

我捂住嘴咳了許久,攤開手時,帕子上已經染了一片紅。

秦嬤嬤從前說,咳出血便一定要叫郎中。

可如今西院靜悄悄的,再也沒有人會在聽見一聲咳嗽後,披著衣服趕來。

我獨自打來一盆水,把帕子洗淨。

血落進水裏,像一朵一朵盛開的紅梅。

我把帕子壓進箱底,抬頭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西院的藥爐卻再也沒有燃起來。

郎中說得沒錯。

我大概真的活不過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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