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藥兩日後,我果然又病了。
這次來勢比以往都凶。
我在西院躺了大半個月,才勉強能下床。
父親來過一次。
他站在門口問了問郎中我的情況,得知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便趕回綢緞莊處理生意。
大哥也來過。
他留下兩盒洋人吃的補品,叮囑我不要總給家裏添麻煩。
母親沒有出現。
秦嬤嬤每天守著我,連飯都端到床邊吃。
她總說自己身子硬朗,幾夜不睡也不礙事。
可替我掖被角時,她的手已經抖得厲害。
那日下午,長姐忽然敲開西院的門。
她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口沉重的木箱。
“聽硯舟說你喜歡看書。”
“我在洋行看見一整套西洋遊記,便買回來送你。”
我有些意外。
自從她回到沈家,我們很少單獨說話。
她並沒有欺負過我。
她隻是接受了所有人遞到她手裏的東西。
那些東西恰好都曾屬於我。
我還是向她道了謝。
木箱被放在樓梯旁。
長姐嫌夥計笨手笨腳,便蹲下身,親自替我解繩索。
我也走過去,想幫她扶住箱蓋。
繩結鬆開的瞬間,箱中的書往一邊滑去。
長姐腳下踩到散落的麻繩,整個人連同木箱一起朝我倒來。
我剛病愈,根本來不及躲。
那口箱子若砸下來,我大概會當場斷掉幾根骨頭。
“小姐!”
秦嬤嬤從屋裏衝出來,用盡力氣將長姐推開。
我被她護進懷中。
長姐卻撞上樓梯扶手,額角頓時滲出血來。
正院很快亂成一團。
母親抱住長姐,臉色白得嚇人。
大夫說隻是皮外傷,她依然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管家來到西院。
他不敢看我,隻說夫人決定辭退秦嬤嬤。
我趕去母親房裏。
母親正在替長姐換額頭上的藥。
我站在門邊,低聲求她。
“母親,嬤嬤是為了救我。”
母親的手一頓。
“所以華年就該受傷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長姐流落在外十五年,好不容易才回家。”
母親望著我,眼裏滿是失望。
“阿蘅,你為什麼連一個下人都看得比親姐姐重要?”
我去書房找父親。
父親歎了一口氣。
“秦嬤嬤年紀大了,本來也該回鄉養老。”
大哥卻沉下臉。
“華年才是和你血脈相連的人。秦嬤嬤護你沒有錯,可她不該拿華年的性命去護。”
我攥緊衣角。
“那口箱子若砸在我身上,我可能會死。”
大哥避開了我的目光。
“事情已經發生了,說這些沒有意義。”
最後,我去找顧硯舟。
他正陪長姐從顧家醫館回來。
我站在門廊下,第一次放下所有體麵求他。
“硯舟,你能不能替嬤嬤說句話?”
“顧家還有空院子,我可以把自己的首飾賣掉,出她的工錢。”
顧硯舟皺起眉。
“阿蘅,不要胡鬧。”
“華年受了傷,沈家必須給她一個交代。”
“可嬤嬤照顧了我十五年。”
我聲音發顫。
“她不是下人,她是我的家人。”
顧硯舟看了我許久。
“華年才是你的家人。”
他說完,扶著長姐進了正廳。
當天夜裏,母親命人取來秦嬤嬤的賣身契。
我趕到前院時,火盆已經點燃。
紙張被火舌卷住,很快燒成灰燼。
秦嬤嬤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
管家奉命,天亮前便要把她送出沈家。
我沒有再哭,也沒有再求。
回到西院後,秦嬤嬤像往常一樣替我煎好了藥。
她端著藥碗進來,眼睛腫得厲害。
“小姐,喝完藥再睡。”
我看著碗裏微微晃動的藥汁,伸手接了過來。
隨後,我低下頭,將藥碗輕輕放回桌上。
“不必再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