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高熱反反複複,一直沒有退幹淨。
秦嬤嬤守了我兩夜,頭上的白發似乎又多了。
母親一次都沒有來過。
長姐的及笄禮臨近,她正忙著請客、裁衣、布置宴席。
十五年前沒能替長姐辦的滿月、周歲和生辰,她似乎想在一日之內全補回來。
西院離正廳很遠。
可我躺在床上,依然能聽見工人搬動桌椅的聲音。
秦嬤嬤氣不過,去主院請母親。
她回來時,眼睛紅紅的。
“夫人說大小姐的及笄禮一生隻有一次,抽不開身。”
我笑了笑。
“我的發熱又不是第一次,不礙事。”
秦嬤嬤低下頭,悄悄抹去眼淚。
下午,我喝完藥,想去院子裏透氣。
走到花房附近時,卻聽見母親和顧硯舟說話。
母親問他,長姐初來縣城,身邊沒有可信的人,他能否多照顧幾年。
顧硯舟答應了。
母親沉默片刻,忽然提到了我。
“阿蘅從小依賴你,外麵也一直說你們將來會成親。”
“若你對她有心,我便同顧家商量,早些定下婚約。”
我停在花房外。
隔著一扇玻璃門,我看見顧硯舟背對著我。
他沒有猶豫太久。
“伯母,我照顧阿蘅,是因為兩家長輩的交情。”
“她身子弱,我不忍心不管。”
母親問:
“那你可願意娶她?”
花房裏安靜了片刻。
顧硯舟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出來。
“我不會娶一個活不長的姑娘。”
“何況照顧和喜歡,本來就是兩回事。”
外麵的風很冷。
我卻像感覺不到一樣。
原來這麼多年,是我弄錯了。
他替我買藥,陪我看星星,答應照顧我,並不是因為喜歡我。
隻是因為可憐。
我悄悄轉身,沒有驚動裏麵的人。
回到西院後,我打開了床邊的木箱。
裏麵放著顧硯舟這些年送我的東西。
紙船、書簽、袖珍時鐘,還有幾封叮囑我按時吃藥的短箋。
我把它們一樣一樣整理好。
秦嬤嬤進來時嚇了一跳。
“小姐,您收拾這些做什麼?”
“借來的東西,該還了。”
秦嬤嬤看了我一會兒,沒有追問。
及笄禮那天,沈公館賓客盈門。
我強撐著去了正廳。
長姐穿著母親親手挑選的紅色旗袍,站在燈下,明豔得像一朵花。
母親替她戴上祖母留下的珍珠項鏈。
父親送她綢緞莊的一成股份。
大哥舉著酒杯,說往後絕不會再讓妹妹受苦。
顧硯舟送了一套西洋醫學書。
他說長姐若願意,可以去顧家的醫館學些東西。
所有人都在笑。
我也跟著笑。
沒人知道,那日也是郎中所說的,我可能活不到的第十五年。
夜裏回到西院,秦嬤嬤端來藥。
我說胃裏難受,等會兒再喝。
第二日,我把藥倒進了花盆。
第三日也是如此。
秦嬤嬤發現時,花盆裏的草藥味已經遮不住了。
她端著空藥碗,手一直發抖。
“小姐,您已經兩日沒喝藥了?”
我低下頭,沒有回答。
秦嬤嬤忽然抱住我。
“別人不疼您,您也得疼疼自己啊。”
我靠在她懷裏,聽見她壓抑的哭聲。
許久以後,我才輕輕開口:
“嬤嬤,我隻是覺得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