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病了半個月。
等能下床時,城裏的女學堂已經開課。
過去母親不許我去,怕我死在外麵,給沈家惹來晦氣。
這一次,是長姐提出想上學,母親才托人替我們一起辦了入學手續。
出門前,秦嬤嬤往我書袋裏塞了藥。
她不放心,一路追到汽車旁邊。
“難受了千萬別忍,叫顧少爺帶您回來。”
我笑著答應。
車裏,長姐正拿著一張洋文報紙請教顧硯舟。
顧硯舟耐心地教她念每一個詞。
長姐念錯,他也不惱,隻會重新讀一遍。
我想起自己八歲那年,曾捧著一本算術書去找他。
他那時正趕著去參加馬球會,隻匆匆對我說:
“你今日學會了,明日病一場也會忘,何必費這個力氣?”
後來,我再也沒有請他教過我。
女學堂裏已經坐滿了人。
先生看見我們,笑著把長姐帶到顧硯舟旁邊。
“沈大小姐從前沒進過新式學堂,顧同學正好可以照應。”
那裏原本是我的位置。
我的書和筆還放在抽屜裏。
顧硯舟替長姐收拾桌麵時,將我的東西全部抱了出來。
“阿蘅,你先坐後麵。等華年適應了,再換回來。”
我說好。
新同桌是個圓臉姑娘。
她見我臉色蒼白,主動把窗戶關上。
“沈二小姐,你冷嗎?”
“還好。”
上課沒多久,我的心口便開始發疼。
額頭也滲出了一層冷汗。
我不想打擾顧硯舟。
他正在教長姐握鋼筆,長姐的墨水灑在了衣袖上,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那是我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笑。
和我在一起時,他總是緊皺眉頭。
怕我吹風,怕我發熱,怕我忽然暈倒。
照顧我,大概是一件很累的事。
我悄悄離開教室。
圓臉姑娘追出來,把自己的圍巾披在我肩上。
“我去叫顧同學。”
“不用了。”
我攔住她。
“家裏的車就在外麵。”
其實汽車已經被母親吩咐去接長姐。
我獨自在門口等了很久,最後雇了一輛黃包車。
車夫跑得很快,冷風直往領口裏鑽。
回到沈公館時,我已經燒得神誌不清。
秦嬤嬤抱著我,一邊哭,一邊叫人去請郎中。
她問我顧硯舟在哪裏。
我閉著眼,替他解釋:
“他在照顧長姐。”
“長姐不識路,也跟不上功課,比我更需要他。”
晚上,顧硯舟才來到西院。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臉色有些難看。
“既然不舒服,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靠在床頭,聲音很輕。
“我以為自己能撐住。”
“你總是這樣任性。”
他說我若在外麵出了事,所有人都會擔心。
可我想問他,今日我從教室離開後,有沒有人發現。
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第二天清早,我讓丫鬟把書袋收了起來。
顧硯舟站在門外。
我告訴他,我不去女學堂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隻說:
“在家養著也好。”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
也沒有人發現,我隻在女學堂待了半日。
長姐回來的第五日,我便把學校也讓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