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姐回來的第三日,母親命人打開了東邊的庫房。
那間庫房鎖了十五年。
裏麵存著母親為長姐準備的衣裳、首飾和玩具。
小孩子穿的繡鞋已經落滿灰塵,銀鎖也失去了光澤。
母親捧著那些東西哭了許久。
下午,她叫來裁縫和珠寶行的夥計,要照著從前的樣式重新做一套。
“華年過去缺的東西,我都要補給她。”
我坐在一旁喝藥。
藥很苦。
秦嬤嬤本想遞給我一塊糖,卻被母親叫住了。
“秦嬤嬤,你照顧姑娘最有經驗,這幾日先跟著華年。”
秦嬤嬤愣了愣,下意識看向我。
母親這才像是想起我。
“阿蘅身邊還有丫鬟,不會出事。”
我點頭。
“嬤嬤去吧,長姐剛回來,身邊需要熟悉沈家的人。”
秦嬤嬤走後,我一個人喝完了整碗藥。
沒有糖,好像比平時更苦一些。
大哥是傍晚回來的。
他穿著洋式大衣,進門便問長姐在哪裏。
我站在台階下喚了一聲“大哥”。
他匆匆應了一句,將帶回來的皮箱交給我。
“阿蘅,替我拿進去。”
箱子很沉。
我才走出幾步,心口便開始發悶。
可大哥沒有看見。
他的目光全落在剛從正廳出來的長姐身上。
我低下頭,慢慢把皮箱提進屋裏。
晚上,父親在飯桌上提起長姐的學業。
長姐被拐後輾轉多地,隻念過幾年私塾,如今連外文都不認識。
母親便看向顧硯舟。
“硯舟,你對城裏熟悉,這些日子多帶華年出去走走,也教她認認洋文。”
顧硯舟答應得很快。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從前,他每日都會來西院陪我半個時辰。
長姐回來後,他已經三日沒有去過了。
飯後,我帶長姐去了自己的書房。
那裏的書,是我這些年一冊一冊攢下來的。
我從最上層取下一本遊記。
那是顧硯舟托人從北平買回來的,我一直舍不得翻壞。
“長姐,這本送給你。”
沈華年接過書,眼裏亮了一下。
“可是我認不得裏麵那些洋字。”
“顧硯舟會教你的。”
說出這句話時,我胸口莫名發緊。
第二日,顧硯舟來接長姐出門。
他替她拉開汽車門,又細心提醒她當心裙擺。
我站在門廊下,看見長姐腕間掛著一隻銀鈴。
鈴身刻著平安二字。
去年我病得最重時,顧硯舟親手畫了樣式,說等我十五歲便送給我護身。
如今,那隻銀鈴戴在長姐腕上。
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硯舟這才注意到我。
“阿蘅,你怎麼出來了?”
我攏緊披風。
“聽見鈴聲,便來看看。”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平常。
“華年初來沈家,什麼都沒有。”
“你從小得到的已經很多了,不會在意一隻銀鈴吧?”
我看著他,笑著搖頭。
“當然不會。”
汽車開走後,我在原地站了許久。
秦嬤嬤急忙跑來扶住我。
“小姐,您的手怎麼這樣涼?”
我望著空蕩蕩的街口,小聲說:
“嬤嬤,我隻是忽然覺得,那隻鈴戴在長姐手上,比戴在我手上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