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珩沒有回答。
三年前的事,他大約早已記不清了。
我卻記得很清楚。
柳如眉住進莊子後的第二年,聖上在西山設秋獵。
我那日感染風寒,沒有隨行。
傍晚時,西山急報送入侯府,說蕭珩遇刺。
我連鞋都沒穿好便往外跑。
直到上了馬車,才發現兩隻繡鞋穿反了。
可我趕到行宮,看見的卻是安然無恙的蕭珩,和渾身是血的柳如眉。
刺客的箭原本對準蕭珩後心。
是柳如眉從馬背上撲過去,替他擋下那一箭。
箭頭卡在她右肩,離心脈隻差半寸。
太醫說,若拔箭時再偏一點,她便活不到天亮。
蕭珩站在榻邊,衣袍上全是她的血。
我從未見過他那樣失態。
他攥住太醫的領口,一字一句地說:
「她若死了,你們都別想活。」
我壓下心中的酸澀,拿出郡主令牌,命人連夜進宮請來院使。
又守在門外,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天亮時,院使終於出來,說命保住了。
蕭珩閉了閉眼,身形竟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
他反手抱緊我,把臉埋在我的頸側。
「阿寧,我欠她一條命。」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那我們便好好補償她。」
箭傷愈合後,柳如眉右肩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
她不能再穿輕薄衣衫,連夏日都將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婆母歎息她將來難嫁。
我便請宮裏的繡娘趕製了十二件雲肩。
最漂亮的一件用銀線繡了月下海棠,恰好能遮住傷處。
我親手替柳如眉係上時,她望著鏡中的自己,眼淚一顆顆滾落。
「表嫂待我這樣好,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我笑著替她抹淚。
「一家人,不說這些。」
從那以後,蕭珩去城南莊子的次數越來越多。
起初是送藥。
後來是送書、送琴、送江南來的新茶。
我問起,他總說柳如眉因救他壞了名聲,他不能不管。
「救命之恩不是風月。」
「阿寧,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她如何能與你相比?」
他說得坦蕩。
坦蕩得讓我覺得,心裏那一點不舒服,反倒顯得狹隘。
直到中秋家宴。
柳如眉來府中陪婆母賞月,席間不慎打翻酒盞,濕了半邊衣袖。
婢女扶她去廂房更衣。
我擔心她傷處受涼,拿了件披風跟過去。
門沒有關嚴。
我從縫隙裏看見柳如眉褪下雲肩,露出雪白肩頭那道暗紅箭疤。
疤痕旁係著一塊羊脂白玉。
玉上刻著一枚小小的“寧”字。
那是我十五歲時去護國寺求來的護身玉。
蕭珩出征前,我親手為他係在腰間。
他說除非身死,否則永不離身。
可如今,它貼在另一個女人為他留下的傷痕旁。
柳如眉對著銅鏡輕輕撫過白玉。
身後的蕭珩替她扣好衣領,低聲道:
「收好,別讓阿寧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