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孕後,蕭珩像是變了個人。
他把養在別院的表妹送回了江南。
戒了酒,遣了通房,日日請太醫入府請脈。
向來嫌孩童聒噪的他。
竟親手抄了九十九遍《地藏經》,供在佛前祈福。
闔府上下都說,世子總算收了心。
婆母拉著我的手笑:
「男人嘛,有了嫡子,就知道哪頭才是家。」
「從前那些,你也莫再計較了。」
我溫順地應了聲是。
第二天,換上郡主朝服,獨自進了宮。
三日後,圍獵歸來的蕭珩踏進正院。
他獻寶似的托起一隻赤金長命鎖。
「寶華寺開過光的,上頭刻著蕭家字輩。」
「等孩子落地,就叫蕭承安,好不好?」
他的笑容,在看清案上那道明黃聖旨時,驟然僵住。
......
蕭珩托著長命鎖的手停在半空。
赤金穗子輕輕晃動,映得他指節發白。
他盯著聖旨看了許久,卻沒有伸手。
「宮裏來人了?」
我嗯了一聲。
「什麼時候的事?」
「昨日午後。」
他喉結動了動,忽然繞過案幾來扶我。
「是不是身子不適?」
「我早說圍獵不該去,母親偏說是陛下點名,推辭不得。」
「阿寧,你臉色不好,我讓人請太醫。」
他的掌心一如從前溫熱。
三個月前,我隻要夜裏腿抽筋,他便能驚醒,披衣替我揉上半宿。
如今那隻手落在我腕間,我卻隻覺得沉。
我避開他,淡淡道:
「不必。」
蕭珩的手僵在空中。
片刻後,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笑起來。
「也好,張太醫早晨才來過。」
「你瞧瞧這把鎖,背麵還刻了平安紋。」
他將長命鎖翻過來給我看。
蕭氏子孫的字輩,端端正正刻在正中。
我看著那個“承”字,忽然問:
「柳如眉到江南了嗎?」
蕭珩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麼?」
「隨口問問。」
「已經到了。」
他說得很快。
又補了一句:
「我既答應你不再見她,就不會食言。」
若是從前,我大概會抓住這句話,逼他再說一遍。
可現在,我隻是點了點頭。
三年前,我也以為蕭珩不會騙我。
那年柳家獲罪,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教坊。
柳如眉因是蕭家遠親,被婆母連夜從官差手裏保下,暫時送進府中。
她第一次來見我時,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裙。
膝蓋一彎,便在廊下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郡主若怕受柳家牽連,我這便離開。隻求您別為難姑母和表哥。」
蕭珩倚在門邊,神色冷淡。
「柳家的案子已有定論,她留在京中隻會惹麻煩。」
柳如眉臉色一白,卻仍端端正正磕了個頭。
她起身時腳下不穩,險些摔倒。
我伸手扶住她,摸到她腕骨瘦得硌人。
那時我心軟得厲害。
我想著,一個姑娘一夜之間沒了父兄,又背著罪臣之女的名聲,已經夠難了。
我對蕭珩說:
「城南那座莊子空著也是空著,讓她先住下吧。」
蕭珩皺眉。
「那是你的陪嫁。」
「正因為是我的,我才做得了主。」
我還從郡主府撥了四名婢女、兩個護院,又把莊子一年的收成留給她傍身。
柳如眉紅著眼圈,緊緊攥住我的袖口。
「郡主大恩,如眉此生不忘。」
後來她確實沒有忘。
她住著我的莊子,用著我的人,踩著我遞過去的那隻手,一步步走到了我夫君心裏。
而此刻,蕭珩終於拿起了那道聖旨。
他的指尖剛碰到明黃錦緞,我便輕聲道:
「你還記得城南莊子的地契,是誰交到柳如眉手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