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晚上,顧硯聲沒有回家。
他給林見夏發來消息,讓她去導演室。
她沒有回複。
一個小時後,他直接來到她新租的公寓。
門鈴響了很久。
林見夏最終還是打開門。
顧硯聲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隻保溫盒。
“你晚上沒吃東西。”
她沒有接:“你來就是為了送飯?”
“也想談談。”
“工作上的事,明天去劇團談。”
她準備關門,顧硯聲伸手擋住。
“我們非要變成這樣嗎?”
林見夏抬眼看他。
“哪樣?”
“像兩個陌生人。”
“在劇團裏,我們一直是陌生人。”
這句話讓他臉色微變。
過去三年,他們隻在公寓裏像情侶。
到了劇團,顧硯聲是導演,她是普通編劇助理。
他不允許她坐自己的車,也不讓她在公開場合表現得太親密。
她從前以為,他是在保護兩個人的事業。
直到導演室外那場談話,她才知道,這段秘密關係也在保護另一個女人。
顧硯聲放緩語氣:“擋箭牌的事,不是你理解的那樣。”
林見夏並不意外他已經猜到。
“那是什麼意思?”
“當時製作人在開玩笑,我不想把私人關係拿到工作裏解釋。”
“你說我不會介意。”
他喉結動了一下。
“因為我以為你能理解。”
“理解你利用我的追求,擋住外界對你和蘇晚棠的猜測?”
“我和晚棠沒有任何越界關係。”
顧硯聲加重語氣:“老師去世前,我答應照顧她。外界喜歡胡亂猜測,我不希望她剛回來就陷入那些議論。”
“所以你讓所有人議論我。”
林見夏冷靜地替他補充:“他們可以笑我倒貼,笑我沒有自尊,也可以認為我留在浮光隻是為了你。”
“因為你覺得我不會在意。”
顧硯聲沉默片刻。
“我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沒有想過,是因為承擔代價的人不是你。”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他久久沒有回應。
樓道裏有人經過。
顧硯聲終於鬆開擋門的手。
“長夏的事,為什麼從來不說?”
林見夏看了他幾秒,轉身走進屋裏。
她從紙箱中取出一本藍色封皮的舊劇本,遞給他。
扉頁寫著“長夏”。
下麵還有一個日期。
那是他們確定關係後的第七天。
“你見過。”
顧硯聲翻開劇本。
第二頁有一道淺淡的水漬。
他終於想起來。
那天林見夏做了一桌飯,認真地告訴他,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說。
可蘇晚棠突然打來電話。
她剛在國外結束一段失敗的婚姻,情緒失控,一個人站在海邊。
顧硯聲接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電話。
等他回到餐桌前,飯菜已經涼了。
林見夏沒有責怪他,隻把那本劇本遞過來。
他說最近很忙,以後慢慢看。
那個“以後”,直到今天也沒有到來。
“所以你不是不肯告訴我。”
顧硯聲握著劇本,嗓音略顯沙啞。
“是。”
她平靜地回應:“你隻是不記得。”
他低頭翻了幾頁。
《無岸》寫的是一個被母親遺棄的女孩。
她在舊碼頭等待多年,最終明白,所謂歸來不是等別人回頭,而是自己離開。
劇本裏的很多台詞,顧硯聲並不陌生。
他曾以為,那是林見夏為《候鳥》新寫的。
原來在認識他以前,她已經擁有過完整而耀眼的人生。
“為什麼後來不用長夏這個名字?”
他聲音低下來。
林見夏沉默片刻:“因為我母親。”
林母年輕時也是編劇。
她的最後一部作品被合作夥伴奪走署名。
官司打了幾年,沒有結果。
那個搶走作品的人憑借劇本一夜成名,林母卻在爭議中被貼上“瘋子”和“碰瓷者”的標簽。
去世前,她告訴女兒:
寫出來的東西如果不能留住自己的名字,就不要交給任何人。
林見夏最初匿名創作,是不想被母親的爭議影響。
後來她遇見顧硯聲。
他第一次讀到她的片段時,曾認真地告訴她:
“總有一天,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你是誰。”
她因此放棄原來的筆名,進入浮光。
她以為顧硯聲會給她一個可以堂堂正正站立的位置。
可最後,她仍然走上了母親的舊路。
顧硯聲臉上徹底失去血色。
“見夏,我不知道這些。”
“是,你不知道。”
她輕聲開口:“你不知道我的過去,不知道長夏,也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麼。”
“可你知道蘇晚棠害怕什麼,知道她需要哪一部作品,知道哪一句議論會讓她難過。”
這就是兩個人之間最大的差別。
並非顧硯聲從來沒有愛過她。
而是他把她當成最穩定、最不需要費心的人。
他以為她會永遠站在原地。
所以沒有必要認真看她。
“《候鳥》的署名,我會改。”
顧硯聲像是終於作出決定。
“我會說明整個創作過程。”
林見夏搖頭:“不是為了我。”
他目光微動。
“如果你隻是害怕我離開,才願意把名字還回來,那你仍然沒有明白。”
“這本來就是事實。”
“不需要等我離開,事實才值得被承認。”
顧硯聲握緊劇本。
“你想讓我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
她走到門邊,替他打開門。
“你回去吧。”
“我們之間呢?”
他沒有動,聲音裏第一次出現明顯的不安。
林見夏沉默了很久。
“顧硯聲,我以前一直以為,隻要再等一等,你總會看見我。”
“現在我不想等了。”
房門關閉前,他伸手按住門框。
“首演以後,我們再談。”
她沒有爭辯。
因為顧硯聲仍然認為,她隻是一時難過。
他甚至不知道,三天前,她已經接受了青嶼戲劇節的駐地邀請。
首演當晚,她會離開這座城市。
歸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