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硯聲沒有批準離職。
第二天上午,他將那封信放回林見夏桌上。
“首演前所有崗位凍結,任何人不能離開。”
林見夏正在整理演員修改後的台詞。
聽見這句話,她連頭也沒有抬。
“勞動合同裏沒有這一條。”
“你是《候鳥》最熟悉劇本的人。這個時候走,所有人都會措手不及。”
她終於停下手裏的筆。
“所以你知道,我很重要。”
顧硯聲的神情僵了僵。
林見夏抬眼看著他:“可你對外介紹編劇時,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
“這是兩件事。”
“在你那裏,當然是兩件事。”
需要她解決問題時,她是不可替代的核心創作者。
需要分配掌聲時,她隻是一個不必計較的幕後助理。
顧硯聲拉開椅子,在她對麵坐下。
“見夏,晚棠的父親是我的老師。他臨終前把晚棠托付給我,希望她能夠繼續創作。”
林見夏輕聲打斷:“我知道。”
這套解釋,她已經聽過無數次。
蘇晚棠的父親曾是顧硯聲的老師,也是浮光劇團最早的創辦人。
兩年前老人病逝,蘇晚棠在國外的創作陷入低穀。
顧硯聲把她接回劇團,給她最好的辦公室,最成熟的團隊,也把林見夏的劇本交給她重新署名。
最開始,他說隻是幫助蘇晚棠度過難關。
後來,一部作品變成兩部。
一次借用,變成了理所當然。
“晚棠需要一部成功作品。”
顧硯聲放緩聲音:“你不一樣。你的能力不會因為少一個名字就消失。”
林見夏反問:“為什麼有能力的人,反而不配擁有名字?”
“我沒有說你不配。”
“可你正在這樣做。”
顧硯聲眉心微皺。
“等她穩定下來,我會對外說明你參與過創作。”
“參與過?”
她笑了一下:“《候鳥》四萬七千字,每一場戲、每一句台詞,都是我寫的。她改了其中不到兩百字,我就從編劇變成了參與創作?”
“見夏,沒必要咬文嚼字。”
“那你告訴我,怎樣才叫有必要?”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顧硯聲顯然不擅長處理這樣的林見夏。
過去的她很少與他爭。
即使難過,隻要他抱一抱她,說一句“再等等”,她就會重新坐回電腦前,替劇團寫完下一幕。
他已經習慣了她的退讓。
也把這種退讓,當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
“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公開我們的關係?”
顧硯聲的語氣緩和下來。
“等《候鳥》首演結束,我會找合適的機會——”
“不要再用公開關係補償作品署名。”
林見夏望著他:“我是你的女朋友,和我是《候鳥》的作者,並不衝突。”
他沉默片刻。
“如果現在修改署名,晚棠會遭到質疑。”
“所以遭到質疑的人,必須是我?”
顧硯聲下意識回應:“你比她堅強。”
這句話落下時,兩個人都靜了。
林見夏許久沒有開口。
原來這就是她不斷被犧牲的原因。
不是因為她不重要。
而是因為她堅強。
她能夠承受失去名字,承受別人嘲笑她隻會圍著顧硯聲轉,也能夠在一次次失望後重新站起來。
蘇晚棠不行。
所以最壞的結果,永遠可以交給她。
“顧硯聲。”
她輕聲詢問:“如果有一天,我也撐不住呢?”
男人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隨後,他握住她放在桌麵的手。
“你不會。”
他說得那樣確定。
“我認識的林見夏,不會因為這些事被擊垮。”
她慢慢抽回手。
“可我已經撐不住了。”
顧硯聲的掌心空了。
他還想開口,敲門聲忽然響起。
蘇晚棠站在門外,臉色蒼白。
“硯聲,網上有人說,《候鳥》和一個匿名作者三年前發表的短篇很相似。”
她將手機遞過來。
那篇短篇叫《無岸》。
作者署名“長夏”。
評論區裏已經有人列出對比。
《候鳥》的核心人物、情感設計和最重要的獨白,均與《無岸》存在延續關係。
蘇晚棠緊張地看向林見夏。
“見夏,這個長夏......是你嗎?”
她沒有否認:“是。”
顧硯聲猛地轉頭。
“你就是長夏?”
匿名作者長夏,五年前憑借一個短劇成名。
她從不露麵,也不接受采訪,卻在小範圍內擁有極高的認可。
三年前,長夏忽然停止更新。
很多人以為她已經退出創作行業。
顧硯聲知道林見夏會寫劇本。
卻不知道她在加入浮光之前,就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從沒告訴我?”
他語氣裏帶著被隱瞞的惱怒。
林見夏反問:“我告訴過你。”
兩人在一起的第一個月,她曾拿出一本舊劇本,告訴他那是自己過去使用過的筆名。
顧硯聲當時接到蘇晚棠的電話,隻匆匆翻了兩頁。
後來他再也沒有問過。
“你說你不想用那個名字了。”
顧硯聲皺起眉。
“因為我以為,會有新的名字。”
林見夏看著他。
“我以為有一天,我可以用本名和你一起完成作品。”
可他沒有給她新的名字。
反而把她寫下的一切,交給了另一個人。
蘇晚棠眼眶微紅:“如果外界知道《候鳥》出自長夏,肯定會認為我冒領作品。硯聲,我該怎麼辦?”
顧硯聲沉默幾秒,將視線重新落在林見夏身上。
“你先發一份說明。”
“說明什麼?”
“說明《無岸》是浮光內部早期創意,《候鳥》是團隊共同創作。你和晚棠都參與其中,不存在冒領。”
林見夏平靜地看著他。
“你要我親口否認自己是唯一作者?”
“隻是暫時平息爭議。”
“如果我不願意呢?”
顧硯聲的聲音沉下來:“見夏,首演隻剩四天。這不隻是晚棠一個人的事,整個劇團都承擔不起作品被撤的後果。”
“那我呢?”
“事情過去以後,我會補償你。”
又是補償。
就像過去每一次。
她讓出名字,他給她一條項鏈。
她失去公開機會,他帶她去旅行。
她遭到議論,他在夜裏抱住她,告訴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好。
顧硯聲總能給她很多。
除了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林見夏關掉電腦。
“這份說明,我不會發。”
他猛地站起身:“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逼我選擇?”
她迎上他的目光。
“我沒有逼你。”
“因為你早就選過很多次了。”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枚鑰匙,放到桌上。
那是導演室的備用鑰匙。
過去四年,顧硯聲默認隻有她能夠隨意進出這裏。
現在,她不要了。
“我的離職流程會繼續。”
“至於《候鳥》,你們還有四天。”
林見夏看向臉色各異的兩個人。
“是把名字還給我,還是停止演出,你們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