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程晚晴約在第二天下午見麵。
聞硯聲不知道。
她選了一家離孩子學校很遠的咖啡館,顯然不想讓聞嶼看見我們坐在一起。
程晚晴比昨晚平靜許多。
“我先說明,我沒有想過破壞你們的婚姻。”
她將手機放在桌上,手指有些僵硬。
“當年我和硯聲分手後,很快發現自己懷孕了。”
“為什麼沒有告訴他?”
“那時候我母親病得很重,我也已經決定離開這座城市。”
她垂下眼。
“更重要的是,我們分手並不體麵。他認定我為了更好的生活離開他,我也不願再回頭解釋。”
“後來我把孩子生了下來。”
我沒有評價她的選擇。
“六年前呢?”
“小嶼一歲時出了意外,需要輸血。我聯係了硯聲。”
程晚晴苦笑了一下。
“他一開始以為我在撒謊,做過親子鑒定後,才接受這個孩子。”
“我提出過兩種辦法。”
“要麼他徹底不參與,我不會用孩子糾纏他。”
“要麼他回家向你坦白,再決定以後如何來往。”
“他沒有選擇任何一種。”
她抬起頭。
“他讓我給他一點時間。”
這個答案,我並不意外。
“後來呢?”
“一個月變成半年,半年變成一年。”
“每次我問他什麼時候告訴你,他都說時機不合適。”
“你們剛買房時不合適,你母親做手術時不合適,你們結婚五周年時更不合適。”
她停頓片刻。
“再後來,小嶼已經習慣了他出現。我也沒有辦法突然切斷他們的關係。”
我問:“為什麼現在願意告訴我?”
程晚晴看向窗外。
“因為小嶼長大了。”
“他開始問,為什麼爸爸從來不能陪他過夜,為什麼不能在同學麵前承認父子關係,為什麼爸爸手機裏有一個不能讓他打擾的阿姨。”
那個阿姨是我。
我是聞硯聲結婚證上的妻子。
可在另一個孩子的成長裏,我成了不能打擾的存在。
“前段時間,小嶼在學校和人打架。”
程晚晴繼續解釋:“有同學說他沒有父親,他一著急,拿出和硯聲的照片。事情鬧到老師那裏,硯聲才決定讓孩子轉學。”
“他告訴我,繼續隱瞞對你不公平。”
我輕聲反問:“六年以後,他才發現不公平?”
程晚晴沒有替他辯解。
“他怕你離開。”
“他總是這樣說。”
“可我一直不明白。”
她看著我,目光複雜。
“如果真的害怕失去一個人,為什麼不是盡早說出真相,而是讓謊言越來越大?”
我也想知道答案。
離開咖啡館前,程晚晴將一隻文件袋遞給我。
裏麵是聞嶼過去六年的照片。
“這是硯聲放在我那裏的。”
“房子要搬,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
我沒有接。
程晚晴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可以不看。”
“但我覺得,知道多少、看不看,都應該由你決定。”
她至少明白這個道理。
聞硯聲卻用了六年,還沒有真正明白。
晚上回家,他正在廚房做飯。
聽見門響,他關掉火,快步迎出來。
“去哪裏了?”
“見程晚晴。”
他的神色立刻變了。
“她找你做什麼?”
“把你不肯說的事告訴我。”
聞硯聲下意識解釋:“她知道的不是全部。”
“那你說。”
我將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從第一次見到孩子開始,一件一件說清楚。”
他盯著袋子,許久沒有動。
我取出第一張照片。
照片裏的聞嶼剛學會走路。
聞硯聲蹲在不遠處,張開雙臂等他撲進懷裏。
照片背麵寫著日期。
那天是我的生日。
聞硯聲記得。
他在晚上十二點前給我打過視頻,還隔著屏幕看我吹滅蠟燭。
他說工作太忙,實在趕不回來。
我翻到第二張。
孩子三歲,在遊樂園騎旋轉木馬。
聞硯聲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氣球。
那是我們原定去海邊旅行的日期。
第三張照片,是孩子第一天上幼兒園。
第四張,是父親節活動。
第五張,是聞硯聲教孩子騎自行車。
六年時間,被一張張擺到我們結婚八年的餐桌上。
他沒有重新愛上程晚晴。
卻也並不是偶爾去看望一個孩子。
他參與了聞嶼幾乎全部重要的成長。
那是一段完整的父子關係。
也是一段被他從婚姻裏切走的人生。
“南喬。”
聞硯聲的聲音發啞。
“我承認,我陪小嶼的時間比我告訴你的多。”
“為什麼?”
“因為每次看見他,我都覺得自己欠他。”
“那你欠我的呢?”
他呼吸驟然一亂。
我看著那些照片。
“你為了彌補他,決定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你承擔謊言。”
“你對他有愧,所以把代價給了我。”
“因為你覺得,隻要你還愛我,我就不會真的失去什麼。”
聞硯聲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他沉默很久,終於低聲承認:
“因為我以為,你永遠不會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