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公出院前一天,家裏送來一張康複床。
工人問我放在哪裏。
我站在客房門口,看見自己的書和資料全被裝進紙箱,堆在走廊盡頭。
這間房原本是書房。
也是整個家裏,唯一完全按照我的習慣布置的空間。
陸懷川知道我喜歡在周末看書,當初裝修時,親手替我挑了書櫃和台燈。
他說,無論以後家裏住多少人,這個房間都屬於我。
現在台燈不見了。
書桌被拆開靠在牆邊。
窗前擺著康複器材,床頭還放著婆婆帶來的生活用品。
我撥通陸懷川的電話。
他正在醫院辦理手續,背景有些嘈雜。
“床送到了?”
“誰讓人清空書房的?”
“我。”
他語氣自然。
“客房離衛生間太遠,爸晚上起夜不方便。書房位置更合適。”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昨晚回去時你已經睡了。”
“你可以等我醒來。”
“隻是一間房,以寧。”
他又說出了這句話。
隻是一間房。
隻是一些錢。
隻是一次機會。
隻是暫時委屈一下。
這些“隻是”拚在一起,幾乎占滿了我婚後的全部生活。
我看著被壓彎的紙箱。
“我的電腦呢?”
“我讓工人放進主臥了。”
“裏麵有我的工作資料。”
“東西沒丟。”
他不明白我為什麼如此在意。
也不覺得處理我的物品之前應該征得同意。
電話那邊傳來婆婆催促的聲音。
陸懷川很快結束通話。
“爸明天回來,晚上我們再談。”
我掛斷電話,把紙箱一個個搬進主臥。
最下麵那隻箱子破了。
一本舊相冊掉出來。
裏麵有我和陸懷川剛結婚時的照片。
那時候我們住在四十多平方米的出租屋裏。
冬天熱水器壞了,他燒了幾壺水讓我洗澡,自己卻凍得感冒。
我照顧了他一夜。
第二天醒來,他緊緊抱住我,發著燒還不忘承諾:
“以後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當時笑他。
“日子是兩個人過的,哪能一點委屈都沒有?”
他卻十分認真。
“有委屈也要讓你知道原因,不能替你作主。”
照片裏的男人眼神明亮。
我甚至無法將他和現在的陸懷川完全分開。
他不是從未愛過我。
隻是生活漸漸穩定後,他越來越確信,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留在原地。
所以我的感受可以延後。
我的計劃可以取消。
我的房間也可以隨時讓出來。
晚上,陸懷川回家時,我已經將自己的書搬走了一半。
他站在門口,看見整齊摞好的箱子,腳步驟然停住。
“你現在就要走?”
“周末搬。”
“爸明天出院。”
“護工後天到。我已經替你聯係好了。”
他的臉色沉下來。
“媽不會同意家裏住陌生人。”
“那是你們需要解決的問題。”
“你一定要這麼絕嗎?”
陸懷川擋在門前。
“我承認書房的事沒有提前問你。我可以把床換回客房,行了嗎?”
我沒有回答。
他走過來拉住紙箱。
“別搬了。”
“放手。”
“以寧,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紙箱被我們拉扯了一下。
底部忽然裂開,書和文件散了一地。
一份離婚谘詢記錄滑到他腳邊。
陸懷川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彎腰撿起來,看清標題後,臉上最後一點不耐煩消失了。
“你想離婚?”
我蹲下來收拾書。
“隻是谘詢。”
“什麼時候的事?”
“爸生日那晚。”
他攥著那張紙,指節慢慢發白。
“就因為一套房子?”
我抬起頭。
“你還是覺得問題在房子。”
“否則呢?”
他的聲音變得急促。
“我們結婚八年,沒有第三個人,我也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爸媽一直喜歡你,明悅也尊重你。現在隻是家裏遇到一點困難,你就要離婚?”
他的每一句都在證明,我們的婚姻沒有嚴重到應該結束。
沒有背叛。
沒有暴力。
沒有驚天動地的傷害。
隻有一次次沒有問過我,就替我答應的犧牲。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似乎都不夠成為離婚的理由。
可婚姻真正被耗盡,原本就不一定需要一場巨大的災難。
我站起來。
“陸懷川,你覺得我永遠不會因為這些事離開,對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經給了我答案。
我從他手裏拿回那張紙。
“我以前也這樣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