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福滿樓,我從早上八點進的後廚。
表妹夫訂的菜單原本是酒樓標配,我看了看,改動了一半。滿月酒,得有彩頭,我把長壽麵換成了金魚餛飩,討個年年有餘。
酒樓的後廚跟我當年待過的沒法比,灶台矮一截,案板也小。但灶眼夠大,火夠旺,這就夠了。
兩桌席麵,菜單是我排的:冷四樣,熱八品,一道全家福壓軸,外加一籠現做的壽桃包。
壽桃包的餡是我早起現炒的豆沙,摻了一點桂花。
幫工的小夥子看我的手法,看傻了:「姐,你這擀皮的速度,我們大廚都比不上。」
十一張皮,一分鐘。這雙手十五年沒上灶,可它沒忘。
開席後,親戚們誇菜好。有人說這鬆鼠桂魚做得比玉華樓還地道,有人說壽桃包的皮暄軟得不像話。
有人問婆婆在哪請的師傅。
婆婆的聲音隔著門都聽得見:「什麼師傅,我兒媳婦。她就會做這個,一個家庭主婦,懂什麼。」
滿桌笑。
我在後廚門口,端著一籠剛出屜的壽桃包,聽了個正著。
念念的表舅,做餐飲連鎖的,夾了個壽桃包咬了一口,愣了愣:「這皮醒得地道,餡裏加了堿水和豬油的比例剛好,嫂子,你在哪家店幹過?」
「玉華樓。」我說,「十五年前。」
他筷子都停了:「玉華樓的白案?那可是......」
「好漢不提當年勇。」我把壽桃包放下,笑了笑,「吃菜。」
婆婆的臉色不太好看。
她大概想不明白,一個圍著鍋台轉了十五年的家庭主婦,怎麼忽然被誇成了「師」。在她嘴裏,我這雙手隻配洗碗。
我回到後廚,把手洗幹淨,從包裏拿出那個紅皮本子。
中式麵點師,三級。照片上的人穿著雪白的廚師服,二十七歲,下巴抬得很高。
這本子一直壓在箱底,邊角都磨圓了。
當年師父把本子遞給我的時候說,沈照,這行苦,站一天腰都直不起來,可手藝在身上,走到哪都餓不死。
我那時候不懂,以為嫁人才是歸宿。現在懂了,師父說的是真的,嫁人不是。
我用指腹擦了擦那個鋼印。
周三,林嵐把證據保全的手續全部辦完,回執單我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那天晚上,鄰居張姐來敲門,手裏拎著一袋橘子。
「照照,上次你送我的那個桂花糕,還有沒有了?我侄女嘗了一塊,饞得不行。」
「有方子,隨時能做。」
張姐一拍大腿:「那正好!她開了家茶室,這周末辦雅集,原本請的西點師傅臨時放鴿子了。」她越說越覺得靠譜,「她問我認不認識會做中式點心的,我一尋思,不就是你嗎?」
「人家雅集很講究的,二十幾位客人,都是有錢有閑的太太。」她有點不放心,「照照,行不行啊?」
行不行的,得做了才知道。
可我心裏有個聲音,很篤定:行。
「一單八百,當天結算。你接不接?」
我握著那個紅皮本子,指尖有點熱。
「接。」我說。